鲁智深盯着林冲看了许久,那双铜铃大眼里疑惑越来越浓。林间的风卷起枯叶,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掠过。远处,薛霸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,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。鲁智深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如闷雷:“兄弟,你到底经历了什么?洒家认识的林冲,不是这样的。”
林冲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截被鲁智深扯断的麻绳,在手里慢慢捻着,粗糙的纤维刺痛指尖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东南方向——那是汴京的方向。
“师兄,”他说,“先帮我个忙。把这两个人弄醒。有些话,得让他们带回去。”
鲁智深眉头紧皱,但终究还是依言走到董超身边。他蹲下身,伸出蒲扇般的大手,在董超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。那力道,寻常人挨一下就得肿起半边脸。
董超“哎哟”一声醒转,睁开眼看见鲁智深那张凶神恶煞的脸,吓得浑身一哆嗦,下意识就要往后缩,却牵动了断臂的伤口,顿时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别动!”鲁智深喝道。
董超立刻僵住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另一边,薛霸还趴在地上呻吟。林冲走过去,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:“起来。”
薛霸艰难地翻过身,脸上沾满泥土和血迹。他看见林冲站在面前,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,心里顿时凉了半截。
“林、林教头……饶命……”薛霸的声音在发抖。
林冲没有理会,转身对鲁智深道:“师兄,借一步说话。”
两人走到十几步外的一棵老槐树下。槐树早已枯死,枝干虬结如鬼爪,在黄昏的天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。林冲背靠着树干,深吸一口气,林间腐叶的霉味混着血腥气钻进鼻腔。
“师兄,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接下来说的话,你听了莫要声张。”
鲁智深点头,铜铃大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“我已知晓,这次构陷,从头到尾都是陆谦和富安设的局。”林冲语速平缓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,“高衙内垂涎贞娘,高俅要替他儿子扫清障碍。陆谦是我多年同僚,却为了一己前程,甘当走狗。富安那厮,更是阴险小人。”
鲁智深眼中怒火升腾:“洒家这就回汴京,宰了那几个狗贼!”
“且慢。”林冲按住他的手臂,“师兄,你听我说完。他们既然敢在野猪林动手,就说明在汴京,对贞娘也必有后手。”
鲁智深一愣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若真死在这里,贞娘一个弱女子,在汴京无依无靠,会是什么下场?”林冲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陆谦、富安定会以‘罪臣之妻’的名义,将她逼入绝境。或是‘意外’身亡,或是被高衙内强掳。无论哪种,都是死路。”
鲁智深倒吸一口凉气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:“这群畜生!”
“所以,”林冲目光转向远处躺在地上的董超薛霸,“这两个人,不能杀。”
“为何?”鲁智深不解,“这等腌臜泼才,留之何用?”
林冲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:“他们有用。陆谦、富安派他们来杀我,定是等着复命。若他们迟迟不归,或是尸体被发现,陆谦就会起疑,就会加紧对贞娘下手。但若他们回去,禀报说‘已成功杀害林冲,尸首抛入深渊’呢?”
鲁智深眼睛一亮:“你是要……让他们传假消息?”
“正是。”林冲点头,“陆谦得知我已死,必会放松警惕,以为万事大吉。这样一来,贞娘在汴京反而更安全——一个‘寡妇’,对高衙内来说,吸引力大减。而陆谦、富安,也会因为‘任务完成’而暂时收手。”
鲁智深盯着林冲,眼中惊异之色越来越浓。他认识的林冲,武艺高强,为人正直,但遇事往往隐忍退让,何曾有过这般缜密狠辣的算计?
“兄弟,”鲁智深缓缓道,“你……你怎地似换了个人?”
林冲沉默片刻。夕阳的余晖穿过枯枝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想起前世大理皇宫的雕梁画栋,想起王语嫣最后那抹冰冷的笑容,想起慕容复剑锋上的寒光。
“师兄,”他轻声说,“有些事,经历一次就够了。”
鲁智深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,但他能感受到林冲语气里那份沉甸甸的东西。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、看透了人心的沧桑。
“好!”鲁智深突然一拍大腿,“洒家信你!你说怎么做,洒家就怎么做!”
林冲心中一暖。这就是鲁智深,直爽豪迈,认定了兄弟,便不问缘由,生死相托。
“多谢师兄。”他郑重抱拳,“不过此事还需仔细谋划。董超薛霸二人,贪财怕死,我们可以恩威并施。”
“恩威并施?”鲁智深挠了挠光头,“怎么个施法?”
林冲凑近些,声音压得更低:“威,是他们谋害配军的死罪。按大宋律,公差谋害囚犯,罪同杀人,当斩。这一点,他们心知肚明。”
鲁智深点头:“不错!洒家刚才就该宰了他们!”
“现在宰,不如留着。”林冲道,“恩,是给他们一条活路,再许以重金。师兄,你身上可带有银钱?”
鲁智深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,哗啦一声倒在地上。几十两碎银,还有几锭成色不错的银子,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洒家从大相国寺出来时,带了些盘缠。”鲁智深道,“本来是想路上接济兄弟你的。”
林冲看着那些银子,心中感慨。前世为帝,金银珠宝视若尘土,今生落难,几十两银子便是救命稻草。
“够了。”他捡起两锭银子,每锭约莫十两,“这些,足够买通两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了。”
两人商议妥当,转身走回空地。
董超和薛霸还躺在地上,见他们回来,吓得浑身发抖。尤其是看见鲁智深那张凶脸,更是魂飞魄散。
林冲走到两人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。
“董超,薛霸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我知道你们是受陆谦、富安指使,来野猪林取我性命。”
两人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“按大宋律,公差谋害配军,罪同杀人。”林冲继续道,“你们现在落在我手里,我若将你们押送官府,或是就地正法,都是合情合法。”
“林教头饶命!林教头饶命啊!”董超挣扎着跪起来,连连磕头,“小人也是被逼无奈!陆虞候说了,若不下手,他就要小人的命啊!”
薛霸也哭嚎起来:“小人家里还有老母妻儿,求林教头开恩!”
林冲等他们哭求了一阵,才缓缓道:“我可以饶你们不死。”
两人猛地抬头,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林冲蹲下身,与两人平视,“你们回汴京,去见陆谦、富安,就说已成功将我杀害,尸首抛入野猪林深处的悬崖,尸骨无存。”
董超和薛霸对视一眼,都有些懵。
“这……这是为何?”董超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你们不需要知道为何。”林冲语气转冷,“只需照做。记住,要说得真切,不能露出破绽。陆谦若问细节,你们就说我反抗激烈,你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手,我中刀后坠崖,你们下去查看时,只看见血迹,不见尸首。”
薛霸迟疑道:“可……可陆虞候若派人来查……”
“野猪林方圆数十里,悬崖深涧无数,他查得过来么?”林冲冷笑,“就算查,也是数日之后的事。到那时,你们早已领了赏钱,远走高飞了。”
说着,他将那两锭银子放在两人面前。
银锭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泽。
董超咽了口唾沫。十两银子,够他一家老小吃用半年了。薛霸的眼睛也直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给我们的?”董超声音发颤。
“是。”林冲道,“事成之后,陆谦、富安那里,定还有赏赐。你们拿了钱,离开汴京,找个地方隐姓埋名,这辈子都别再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厉:“但若你们敢阳奉阴违,或是回去后泄露半句……”
“不敢!不敢!”两人连连磕头,“小人一定照办!一定照办!”
林冲站起身,对鲁智深使了个眼色。
鲁智深会意,大步上前,一手一个将董超薛霸拎起来。他那双大手如铁钳般,捏得两人骨头都快碎了。
“听着!”鲁智深声如洪钟,“洒家这双眼睛,认得你们的脸!洒家这双耳朵,记得你们的声音!若敢耍花样,哪怕逃到天涯海角,洒家也能把你们揪出来,剥皮抽筋!”
两人吓得魂不附体,连声保证绝不敢违逆。
林冲这才让鲁智深放开他们,又详细交代了回汴京后该如何禀报,遇到盘问该如何应对。他前世为帝,御下之术早已炉火纯青,三言两语便将两个公人拿捏得服服帖帖。
末了,他道:“还有一事。你们回汴京后,暗中留意陆谦、富安的动向。尤其是他们对我家娘子的态度。若有异动,想办法传信出来。”
“传信?”董超为难道,“小人如何传信?”
林冲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——那是他之前藏在囚衣夹层里的,唯一留下的东西。铜钱边缘被他磨得锋利,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“汴京东城门外,三里处有座土地庙。庙后第三块砖是松动的。”他道,“若有消息,写在纸条上,塞进砖缝。每隔三日,我会派人去取。”
董超接过铜钱,握在手心,冰凉的感觉让他打了个激灵。
“小人……记住了。”
一切交代完毕,林冲挥挥手:“去吧。记住,你们今日能活命,是因为我还有用得到你们的地方。若想活得长久,就管好自己的嘴。”
董超薛霸如蒙大赦,连滚爬爬地站起来,也顾不得身上伤痛,互相搀扶着,一瘸一拐地往林外走去。走了十几步,董超突然回头,扑通一声又跪下了。
“林教头……”他声音哽咽,“小人……小人对不起您……”
林冲背对着他,没有回头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这才真正离开,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林间小径上。
鲁智深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啐了一口:“呸!两个没卵子的东西!”
林冲转过身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。脚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。他靠着槐树缓缓坐下,撕下一截衣摆,开始包扎伤口。
鲁智深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。
“洒家这里有金疮药。”他拔开瓶塞,一股辛辣的药味弥漫开来,“来,洒家给你上药。”
林冲没有推辞,伸出伤脚。鲁智深动作粗豪,但下手却意外地轻柔。药粉洒在伤口上,先是刺痛,随后传来清凉的感觉,血渐渐止住了。
“师兄,”林冲忽然道,“今日救命之恩,林冲没齿难忘。”
鲁智深头也不抬:“兄弟说这话作甚?洒家与你,还需客套?”
“不是客套。”林冲认真道,“我是真心感激。若非师兄及时赶到,我今日必死无疑。”
鲁智深包扎好伤口,抬起头,铜铃大眼里闪着光:“那你说,该怎么谢洒家?”
林冲一愣。
鲁智深哈哈大笑,站起身,伸出蒲扇般的大手:“来!与洒家结为兄弟!从今往后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!”
林冲看着那只手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前世为帝,高处不胜寒,身边尽是算计;今生落难,却得此赤诚兄弟。
他伸出手,与鲁智深紧紧相握。
“好!”
两人就在这野猪林内,枯槐树下,对着将落的夕阳,纳头便拜。
“皇天在上,后土在下!”鲁智深声如洪钟,“我鲁达,今日与林冲结为异姓兄弟!从今往后,生死相托,福祸与共!若违此誓,天打雷劈!”
林冲亦朗声道:“我林冲,今日与鲁达结为兄弟!此生不负,永不相弃!”
三拜之后,两人起身相视而笑。鲁智深用力拍着林冲的肩膀,拍得他伤口生疼,心里却是一片滚烫。
“兄弟!”鲁智深笑道,“从今往后,你就是洒家的亲兄弟!谁再敢欺你,洒家就拆了他的骨头!”
林冲也笑了,那笑容里,有久违的真诚。
暮色渐深,林间起了薄雾。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,凄厉而苍凉。
鲁智深收拾好禅杖,问道:“兄弟,接下来你打算去哪?真要去沧州牢城营?”
林冲望向东南方向,那是汴京的方位。他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,像淬过火的刀锋。
“沧州要去。”他缓缓道,“但去之前,需先解决汴京的祸根。”
鲁智深眼睛一亮:“你要回汴京?”
“不。”林冲摇头,“我现在回去,是自投罗网。但有些人,必须死。”
他闭上眼,意识沉入深处。
那里,一个半透明的系统界面悄然浮现。界面上,一张简略的地图展开,代表汴京的位置,两个鲜红的点正在闪烁——一个标注“陆谦”,一个标注“富安”。
红点旁边,还有一行小字:
【阶段性目标:清除直接威胁。进度:0/2】
林冲睁开眼,眸子里寒光一闪而逝。
“师兄,”他道,“我们得抓紧时间了。”
夜风穿过枯林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野猪林的杀机已散。
但汴京的血,才刚刚开始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