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吹过野猪林,枯枝在黑暗中摩擦出细碎的声响,像无数细小的骨节在碰撞。
林冲坐在槐树下,脚上的伤口已被鲁智深重新包扎过。金疮药的辛辣气味混着血腥味,在鼻尖萦绕不散。他闭着眼,意识沉入深处,那个半透明的系统界面在黑暗中浮现。
汴京地图上,两个红点依然闪烁。
陆谦。富安。
“兄弟,”鲁智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低沉而凝重,“你真要回汴京?洒家陪你!”
林冲睁开眼。月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来,在鲁智深那张凶悍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这位花和尚盘腿坐在对面,禅杖横在膝上,铜铃大眼里满是担忧。
“师兄,”林冲缓缓摇头,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你是五台山文殊院的僧人,虽然还俗,但身份仍在。”林冲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你若出现在汴京,高俅的人立刻就会察觉。到时候,不仅你自身难保,还会打草惊蛇。”
鲁智深眉头紧皱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:“那你说怎么办?难道就让那两个狗贼逍遥快活?”
林冲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抬起头,望向东南方向的夜空。那里,汴京的灯火在数十里外是看不见的,但他仿佛能闻到那座城市的味道——脂粉香、酒气、铜臭,还有深藏在繁华之下的腐烂气息。
前世为帝,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。
“师兄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信我吗?”
鲁智深一愣,随即用力点头:“信!洒家这条命都是你救的,怎能不信?”
“那好。”林冲站起身,脚伤让他微微踉跄,但很快稳住身形,“你按原计划,护送我去沧州。”
“什么?”鲁智深瞪大眼睛,“你不是要解决汴京的祸根吗?”
“是要解决。”林冲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但不是现在,也不是亲自去。”
他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,在泥土上画了起来。月光下,枯枝划出的线条清晰可见——一个圆圈代表汴京,两个小点代表陆谦和富安,几条线向外延伸。
“野猪林这一劫,陆谦和富安以为我必死无疑。”林冲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,“董超薛霸回去复命,他们便会放松警惕。这时候,正是他们处理‘后续’的时候。”
“后续?”鲁智深不解。
“贞娘。”林冲吐出这两个字,声音里压抑着某种东西,“我若死了,贞娘一个弱女子,在汴京无依无靠。高衙内垂涎她已久,陆谦富安为了讨好主子,定会设法将她逼入绝境——或是‘意外’身亡,或是‘自愿’改嫁。”
鲁智深倒吸一口凉气,禅杖重重顿在地上:“这群畜生!”
“所以,”林冲继续画着线,“我们必须快。在他们对贞娘动手之前,先除掉他们。”
“可你怎么做?”鲁智深盯着地上的图,“你现在是逃犯,脚上有伤,怎么回汴京杀人?”
林冲扔掉枯枝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他说,“杀人,不一定非要亲自动手。”
三天后,汴京郊外,十里坡。
这是一片荒废的茶寮,茅草屋顶塌了一半,木柱上爬满枯藤。林冲坐在残破的屋檐下,身上穿着一件从农家换来的粗布短褐,脸上涂了些泥灰,乍看像个逃荒的流民。
脚上的伤还在疼,但已经能勉强行走。这三天,他和鲁智深昼伏夜出,绕了一个大圈,从野猪林折返,悄悄潜到了汴京郊外。鲁智深被他留在五里外的一座破庙里接应——花和尚目标太大,不能靠近京城。
林冲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炊饼,慢慢啃着。饼很糙,刮得喉咙生疼,但他吃得仔细,每一口都嚼碎咽下。身体需要能量。
太阳渐渐升高,茶寮外的官道上开始有行人车马经过。林冲缩在阴影里,目光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。
他在等一个人。
午时三刻,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官道尽头。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穿着半旧的灰布衫,走路时低着头,肩膀微微缩着,像只受惊的兔子。
林冲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少年走到茶寮附近,左右张望了一下,然后拐进了旁边的小路。林冲站起身,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小路通往一片杂树林,枯黄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少年走到一棵老槐树下停住,转过身,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。
“教、教头……”少年的声音在发抖。
林冲从树后走出来,上下打量着他。这是陆谦府上的一个小厮,名叫阿福,三年前因偷窃被管家抓住,要打断他的手,是林冲路过说情救下的。这事林冲自己都快忘了,但融合记忆后,他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这个细节。
“你来了。”林冲的声音很平静。
阿福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眼泪就下来了:“教头,小的对不起您……小的知道陆虞候要害您,可小的不敢说……小的家里还有老娘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林冲伸手把他拉起来,“我不怪你。”
阿福抬起头,满脸泪痕,眼中满是愧疚:“教头,您真的……真的没死?”
“暂时还没。”林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递给阿福,“这里面是二十两银子,你拿去安顿你娘。”
阿福手一抖,布袋差点掉在地上:“教头,这、这使不得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林冲按住他的手,“我有事要你办。”
阿福擦干眼泪,用力点头:“教头您说!小的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要报答您的恩情!”
“不用你拼命。”林冲压低声音,“我要知道陆谦和富安这几日的行踪。他们去了哪里,见了谁,说了什么——越详细越好。”
阿福想了想,道:“陆虞候这几日得意得很,天天在外面喝酒。前天在樊楼,昨天在丰乐楼,今天中午约了富安在遇仙楼。小的听他跟管家说,等‘那件事’了结了,高太尉要提拔他做殿前司都虞候。”
“那件事?”林冲眼神一冷。
阿福的声音更低了:“就是……就是林娘子的事。陆虞候和富安商量,要制造一场‘意外’。小的偷听到,他们打算在林娘子去大相国寺上香的路上,让一辆马车‘失控’撞过去……”
林冲的手握成了拳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富安那边,”阿福咽了口唾沫,“他贪财,这几天在赌坊输了不少钱,正四处借钱。昨天还去了当铺,好像把家里的一件玉器当了。”
林冲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林间腐叶的霉味、泥土的腥气、还有远处官道上飘来的马粪味,混杂在一起钻进鼻腔。
当他再睁开眼时,眸子里已是一片冰寒。
“阿福,”他说,“你回去后,帮我做三件事。”
黄昏时分,林冲潜入了汴京城。
他没有走城门——那里盘查严密,尤其是对单身男子。他选择了城墙东北角的一处排水涵洞。那涵洞半淹在水里,洞口布满青苔,腥臭扑鼻。林冲屏住呼吸,涉水钻了进去。
黑暗。潮湿。腐臭。
水淹到胸口,冰冷刺骨。涵洞很窄,只能勉强容一人通过。林冲摸着湿滑的石壁,一步步向前挪动。脚伤泡在水里,疼得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但他没有停。
前世为帝,他经历过比这更艰难的处境。当年为避追杀,曾在澜沧江的急流中潜游三天三夜。相比之下,这涵洞算不得什么。
约莫一刻钟后,前方透进微光。林冲加快速度,从涵洞另一端钻了出来。
这是一条偏僻的小巷,巷子尽头是汴河的一条支流。林冲爬上岸,浑身湿透,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。他迅速脱下外衣拧干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——里面是另一套干净的粗布衣服。
换好衣服,林冲将湿衣服塞进一个废弃的竹筐,用枯草盖好。然后他抬起头,打量四周。
这里已经是汴京城内,但属于贫民区,房屋低矮破败,街道狭窄肮脏。空气中弥漫着煤烟、粪便和廉价脂粉的混合气味。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、孩子的哭闹声、还有不知哪家夫妻的争吵声。
繁华汴京的背面,就是这样一副模样。
林冲压低斗笠,混入人群中。他走得很慢,脚步有些跛,像个普通的瘸腿乞丐。没有人多看他一眼——在这片街区,这样的人太多了。
半个时辰后,他来到一座小院前。
院子很偏僻,门板斑驳,门环上锈迹斑斑。林冲没有敲门,而是绕到后院,翻过矮墙跳了进去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一棵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。正屋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,窗纸上映出一个女子的剪影——她正坐在桌前,低头做着针线。
林冲站在阴影里,看了很久。
那是张贞娘。
林冲的妻子。这一世,他发誓要守护的人。
前世,王语嫣的背叛让他痛彻心扉。这一世,他不能再失去。
林冲轻轻敲了敲窗户。
窗内的身影一僵,针线掉在地上。片刻后,窗户推开一条缝,张贞娘苍白的脸露了出来。当她看清窗外的人时,眼睛瞬间睁大,嘴唇颤抖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贞娘,”林冲压低声音,“是我。”
张贞娘猛地推开窗户,伸手抓住他的手臂,指尖冰凉:“官人……真的是你?他们、他们说你在野猪林……”
“我没死。”林冲翻窗进屋,反手关上窗户。
屋里陈设简陋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桌上摆着一盏油灯,灯芯跳动着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张贞娘穿着素色襦裙,头发简单挽起,脸上没有脂粉,眼眶红肿,显然哭过很多次。
“官人……”张贞娘扑进他怀里,浑身发抖,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……”
林冲抱住她,感觉到她的颤抖和泪水浸湿了衣襟。这一刻,他不再是那个冷静算计的穿越者,也不是前世那个高高在上的大理皇帝。他只是林冲,一个差点失去妻子的丈夫。
“别怕,”他轻拍她的背,“我回来了。”
张贞娘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:“官人,你怎么回来的?外面都在通缉你……”
“说来话长。”林冲扶她坐下,自己也坐在对面,“贞娘,你听我说。时间紧迫,我长话短说。”
他简单说了野猪林的遭遇,说了鲁智深的相救,说了自己的计划。张贞娘听得心惊胆战,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“所以,”林冲看着她,“陆谦和富安要对你下手?”
张贞娘点头,声音发颤:“前日有个陌生婆子来敲门,说是我远房亲戚,要接我去住。我推说身体不适,没开门。昨日又有人送来帖子,说是大相国寺有法会,邀我去上香……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林冲斩钉截铁。
“我知道。”张贞娘低下头,“官人,我该怎么办?这院子是鲁师兄托人租的,但恐怕也藏不了多久……”
林冲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掌心有薄茧——这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。
“贞娘,”他说,“你再躲三天。三天后,一切都会结束。”
张贞娘抬起头,眼中满是疑惑。
林冲没有解释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:“这封信,你收好。如果三天后我没有消息,或者你遇到危险,就拿着这封信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开封府,推官赵明诚。”林冲缓缓道,“此人清廉刚正,与高俅一党素来不睦。这信里写的是陆谦、富安构陷我的证据,还有他们贪赃枉法的一些把柄。赵明诚看了,定会保你。”
张贞娘拿起信,手指微微颤抖:“官人,你要做什么?”
林冲站起身,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看向外面的夜色。
“我要杀人。”他说得很轻,但字字清晰,“但不是用刀。”
子时,汴京西城,黑虎帮的赌坊。
这是一座两层木楼,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,在夜风中摇晃。楼里人声鼎沸,骰子撞击声、赌徒吆喝声、女人的娇笑声混成一片,空气里弥漫着汗臭、酒气和廉价的熏香味。
二楼雅间,黑虎帮帮主雷彪正搂着一个妓女喝酒。他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,满脸横肉,左脸有一道刀疤,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。
门忽然被推开,一个小弟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彪、彪哥!外面有人送东西来!”
雷彪皱眉:“谁?”
“不知道,是个小孩送来的,说是一定要交到您手上。”小弟递上一个木盒。
雷彪推开妓女,接过木盒。盒子很普通,没有锁。他打开一看,里面是两样东西:一封信,还有十锭黄金。
黄金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。
雷彪拿起信,展开。信上的字迹工整,但显然是刻意模仿的普通笔迹:
“雷帮主敬启:闻陆谦欠贵帮赌债三百两,久拖不还,且仗势欺人,曾打伤贵帮兄弟三人。今陆谦每日酉时在遇仙楼饮酒,归途必经金水桥。桥窄人稀,若醉酒失足,亦是常事。此事若成,另有重谢。知名不具。”
雷彪盯着信看了很久,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彪哥,”旁边的心腹低声道,“这信来得蹊跷……”
“蹊跷个屁!”雷彪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酒杯乱跳,“陆谦那狗官,欠老子钱不还,还打伤我兄弟!老子早就想弄死他了!”
“可是……”心腹犹豫,“陆谦是高太尉的人……”
“高太尉?”雷彪冷笑,“高太尉会在意一条狗的死活?陆谦要是死了,高太尉最多再找一条狗。再说了——”
他拿起一锭黄金,在手里掂了掂:“这可是真金白银。送信的人既然知道陆谦的行踪,还知道我们之间的恩怨,定不是寻常人物。咱们按他说的做,既能报仇,又能拿钱,何乐不为?”
心腹想了想,点头:“彪哥说得是。那……怎么做?”
雷彪眼中闪过凶光:“找两个生面孔,手脚干净点。明天酉时,在金水桥等着。”
同一时间,开封府后衙。
值夜的书吏老周正在整理卷宗。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,在开封府干了三十年,头发已经花白,背也有些驼了。
门被轻轻敲响。
老周抬头:“谁?”
“周书吏,是我。”门外是个年轻的声音。
老周开门,外面站着一个衙役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:“刚才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,指名要交给您。”
老周接过信封,关上门。信封很厚,他拆开一看,里面是两样东西:一封信,还有五锭银子。
信上的字迹同样工整:
“周书吏敬启:富安贪赃枉法,私吞军饷,证据附后。此人今夜亥时在家中清点赃物,若遭贼人闯入,争执中‘意外’身亡,亦是罪有应得。开封府中,唯公清廉,敢与高俅一党相抗。此事若成,可为民除害,亦可助公扬名。知名不具。”
信的后面,附了几张纸,上面详细记录了富安贪污的时间、地点、数额,还有几个证人的名字。
老周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不是害怕,是激动。
在开封府三十年,他见过太多冤案,太多贪官逍遥法外。高俅一党把持朝政,无人敢惹。他一个小小的书吏,只能把愤怒压在心底。
但现在,机会来了。
老周拿起那五锭银子,在灯下仔细看。银子成色很好,底部的官印清晰可见。这不是贿赂——如果是贿赂,不会用这种方式,也不会只给这么点。
这是酬劳。或者说,是补偿。
送信的人知道他清贫,知道他有老母要养,所以给了这些银子,让他没有后顾之忧。
老周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当他再睁开眼时,眼中已是一片决然。
他收起信和银子,吹灭油灯,走出房门。夜色深沉,开封府的走廊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。
亥时快到了。
三日后,汴京郊外,十里坡茶寮。
林冲坐在同样的位置,啃着同样的炊饼。脚上的伤已经好了很多,走路时只有轻微的疼痛。
他在等消息。
午时刚过,官道上来了一个货郎,挑着担子,摇着拨浪鼓。货郎走到茶寮附近,放下担子歇脚,嘴里哼着小调:
“金水桥下淹死个官哟,昨夜富家进了贼哟……官府查了两三天哟,草草结案没人问哟……”
林冲的手顿住了。
货郎哼完小调,喝了口水,又挑起担子走了。拨浪鼓的声音渐渐远去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林冲慢慢放下炊饼,闭上眼睛。
意识深处,系统界面浮现。汴京地图上,那两个闪烁的红点,已经消失了。
一行小字缓缓浮现:
【阶段性威胁清除完成。陆谦、富安已死亡。任务“生存压力”降低。获得微量“势”点数:5点。】
林冲睁开眼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没有喜悦,没有解脱,没有愧疚。
就像拂去衣袖上的一片灰尘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饼屑,望向西北方向——那是沧州的方向。
该上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