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港线十三号出口在魔都地图上不算偏。
真正偏的是出口后面那条维修通道。
许言按照私信里的提示,在二十三点三十五分抵达。地铁末班人流已经散得差不多,站厅灯光白得发冷,墙上的公益广告还在循环播放“拒绝非法术式服务,珍爱式核健康”。广告里一个年轻人因为黑市刺激药剂断醒,最后被医生遗憾摇头。
许言从广告前走过,内心毫无波动。
甚至觉得投放位置有点精准。
十三号出口旁边有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门,门上贴着“设备检修,禁止入内”。他站到门前,按私信要求敲了三下,停两秒,又敲一下。
门后的电子锁亮起。
一道低哑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:“干什么的?”
许言看了眼四周,确认没人注意,压低声音:“我要验牌。”
门后沉默了一下。
“验什么牌?”
许言想起对方昨晚的回复,诚恳道:“牌没有问题,钱包可能有问题。”
电子锁“滴”地一声开了。
门后的人冷冷道:“钱包有问题,现在可以回去。”
“开玩笑。”许言立刻改口,“钱包勉强健康,主要是人比较残缺。”
门缝拉开,一个戴黑色口罩的男人站在里面,身上穿着维修工外套,眼神却不像维修工。他先用一枚薄片似的术具扫过许言全身,又看了看手机上的客户编号。
“许言?”
“嗯。”
男人看见证件性别和本人外貌时没什么反应,毕竟现在的许言还是原本那副普通男性身体。黑市接待见多识广,估计只有现场长出第三只眼才值得他抬一下眉。
“跟我走。进去之后别乱看,别问价,别喊术式名。看见纠纷绕开,看见熟人装不认识,看见评级局的人立刻蹲下。”
许言脚步一顿:“这里真会有评级局的人?”
“当然会有。”男人说,“官方钓鱼,家族套样本,同行砸场子,客户临时举报,什么都有。”
他说得太平静,许言反而更紧张了。
维修通道一路向下,墙面从普通水泥变成带有黑色细纹的隔音材料。走到尽头时,男人按下一枚指纹锁,空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撕开,露出一条斜向下的窄梯。
许言一脚踏进去,耳边城市的声音立刻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人声、机器嗡鸣、术式残留摩擦空气的细响,还有一股混着消毒水、香烟和潮湿金属的味道。
地下黑市比他想象中更像夜市。
只不过卖的东西不太适合夜市。
左边摊位上,一个断醒者坐在折叠椅里,手臂皮肤不断浮现蓝色纹路,摊主正给他推销“式核安抚贴”。右边玻璃柜里摆着几枚封在透明盒里的术式残留物,标签写得含糊其辞:二级战斗现场边缘碎片,适合收藏,不建议吸收。
更里面有人低声争吵。
“你说能修复断醒,结果我弟现在连普通感知都没了!”
“合同写了风险自担,别在这闹。”
两名黑市安保靠过去,争吵声很快低下去。
许言看得眼皮直跳。
这地方的秩序很奇怪。
它不是混乱无序,恰恰相反,黑市有自己的流程、接引、安保、收费窗口和投诉处理。只是这里的“投诉处理”看起来更接近物理消音。
维修工男人带他穿过两道帘子,进入一间小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,穿灰色西装,面前摆着三样东西:验资终端、黑色纸牌、一只透明测试盒。
“客户许言,预约长期术式美容,项目级别高风险。”女人翻看登记信息,“先验资。”
许言把准备好的现金等价凭证推过去。
女人插入终端,屏幕跳出余额。她扫了一眼,语气平平:“刚过线。”
许言松了口气。
“但只够基础套餐。”女人补充,“定制发色、瞳色、体态微调、术后维护另算。”
许言重新吸了口气。
美少女之路,果然每一步都写着消费陷阱。
“先基础。”他说,“核心需求是真实、长期、稳定,不要幻术,不要临时皮套,不要三天体验卡。”
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要求很明确。第二步,验牌。”
她把那张黑色纸牌推到许言面前。
纸牌没有花纹,表面却隐约浮着细小的灰光。
“高风险术式服务必须确认三件事。”女人说,“第一,你不是评级局钓鱼。第二,你不是家族派来套样本。第三,你自身术式不会在服务中突然失控,把施术者、场地和其他客户一起带走。”
许言看着黑牌,忍不住说:“我一个四级以下残缺能力者,也有把你们一起带走的潜力?”
女人没笑。
“黑市不看评级局档案。档案可以造假,残缺也可能是伪装。”
许言竟然觉得很有道理。
毕竟虽然他档案上的残缺是真的,但宿傩模板也是真的。
这就属于评级局看了沉默,黑市看了也沉默。
“怎么验?”
“把你的术式打在牌上。不要隐藏,也不要强行爆发。牌会记录术式倾向、咒力波动和式核残响。”
许言拿起黑牌。
入手冰凉。
办公室里的两名安保同时看向他,身上咒力微微绷紧。许言忽然意识到,这不是普通流程,而是一种带着威胁的确认。只要黑牌判定他有问题,下一秒可能就不是想继续美容,而是思考怎么继续自己的人生了。
他抬起手指,对准牌面。
结构感再次浮现。
黑牌的材质很特殊,像纸又不像纸,内部藏着几道极细的式脉回路。许言能看见它们,却切不动它们。或者说,他能看见脆弱处,但手里的刀太轻,轻到连影子都不像。
无形切痕落下。
黑牌表面出现一道浅浅的白线。
浅得令人安心。
也浅得令人尴尬。
女人拿起黑牌,看着上面的痕迹,又看了看终端显示的数据。
“切断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术式刻印危险性偏高。”
“听起来不错。”
“咒力输出极低。”
“这句可以不用重复。”
女人终于抬眼看他,像是第一次觉得这个客户有点烦。
“四级以下残缺,疑似结构感知伴生。没有明显官方记录仪,没有家族标记,但术式模板不常见。需要上报术式师本人决定是否接单。”
许言心里一动。
术式师本人。
也就是说,真正做服务的人还没出现。
女人按下桌边的内部通讯,低声说了几句。透明测试盒里的灰光沿着黑牌痕迹游走,像是在把那道浅切痕扫描成某种数据。
过了一会儿,通讯另一头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声音听起来年轻,温和,甚至带着一点笑意。
许言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。
女人动作顿了顿,似乎也没想到对方这么快答应。
“确认接单?”
“嗯。”那声音说,“这个灵魂轮廓挺有意思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许言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住。
灵魂轮廓。
他还没进美容室,对方已经看到了?
女人关掉通讯,把黑牌收进文件夹,态度比刚才谨慎了一点。
“接单通过。最后确认一次:长期美少女化套餐属于高风险不可逆服务,涉及灵魂级微调。术后身体结构、社会身份适配、术式反应变化,都由你本人承担。”
许言点头。
“我承担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这一次他没有开玩笑。
哪怕知道黑市危险,哪怕知道对方能隔着流程看见他的灵魂异常,哪怕这条路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的选择,许言还是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。
他想活下去。
也想用自己喜欢的样子活下去。
如果这个世界非要把觉醒、评级、术式和阶层全都塞进人生里,那他至少要在这堆乱七八糟的规则里,抢一个自己真正想要的开局。
女人站起身,带他走出办公室,穿过一条更安静的走廊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白色门。
和外面的黑市相比,这扇门干净得不合群。门牌上没有店名,只有一个小小的银色铃铛符号。
女人停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“术式师在里面。进去后听她安排,不要触碰室内物品,不要试图记录,不要询问真名。”
许言点头,手搭上门把。
门还没推开,他就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笑声。
“进来吧,许言。”
那个声音离得很近,像是早就站在门后等他。
“让我看看,你到底缺了哪一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