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市接引人没有跟进来。
他只把许言送到走廊尽头那扇没有门牌的预约室前,在墙边的黑色感应板上敲了两下。
感应板没有亮,门也没有开,可走廊忽然安静下去。
外层黑市原本很吵,隔着几条通道都能听见讨价还价、术式残留检测失败后的骂声,还有某个断醒者摊位循环播放的广告。那些声音在一瞬间被拧小,连通风管里的风都像贴着耳膜滑过去。
接引人后退半步,笑容没变,眼神却不往门里看。
“客人,里面的术式师不公开姓名,不接外部问询,不接受事后追责。黑市只记录服务编号,风险自担。”
许言瞄了一眼他手里的平板。
上面没有术式师名字,只有一串乱码编号,服务标签也含糊得像诈骗广告:长期形态校准,灵魂级微调。
“你们保密做得挺好。”许言说,“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坐着七十八席。”
接引人的笑僵了一瞬。
“客人,玩笑可以开,特级名义不能乱碰。”
“懂。”许言点头,“我这种四级以下残缺能力者,碰瓷特级都怕被嫌寒碜。”
接引人假装没听见,把黑卡插进门缝旁的凹槽。
咔。
门向内开出一道缝。
许言推门进去。身后门合上的刹那,外界彻底消失。
这不是普通隔音。评级局检测室的隔音像把人塞进厚棉被,闷,但还能知道外面有世界。这里不同。走廊、黑市、地下管线、混杂术式残留,全被削成一片空白。
像有人拿橡皮擦,把这间房从魔都地下黑市里擦掉了。
许言下意识掏出手机。
没有信号。
屏幕上的时间都卡了一下,像手机也在犹豫自己还算不算活在公共网络里。
“别试了。”室内传来温和女声,“这里不接外部通讯,不留影像记录。黑市监控看见的是空预约室,评级局常规巡测只会扫到稳定噪声。”
许言抬头。
房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,墙面白得近乎手术室,地面没有接缝,中央放着一张介于美容床和术式台之间的银色躺椅。整面镜子占据墙壁,却没有映出门口的许言,只映着一盏盏慢慢亮起的冷白灯。
女人坐在术式台旁,穿无标识白色长外套,长发松散垂在肩侧。她看起来年轻,眉眼温和,像会在深夜便利店给迷路小孩指路的人。
前提是忽略她身后那片过分安静的阴影。
“你就是长期美少女化套餐的客人?”她问。
许言准备好的黑市硬汉姿态当场碎掉。
“可以不要念全称吗?显得我很像被消费主义精准收割的变态。”
女人低头看光幕,慢条斯理地念:“不要幻术,不要短期伪装,不要三天体验卡,要真正成年女性身体,外貌偏粉发清雅系,最好术式适配性也能提升。”
许言沉默一秒。
“好吧,精准是我的错。”
女人笑了。
那笑没有黑市术式师的油滑,也没有高级术式者的俯视,只有纯粹的好奇,像看到一只会主动跳进解剖盘还摆好姿势的稀有样本。
“我叫林忧。这里只在室内使用这个名字。出门后,你没有见过我,也不知道服务编号对应谁。”
“明白,黑市匿名原则。”
“不是黑市原则。”
林忧抬手一拨,墙角一枚黑色符片无声碎开。碎片没有落地,而是在空中展开成薄膜。第二枚、第三枚符片依次熄灭,镜面里的灯光开始错位,许言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切成十几层,又重新拼合。
“是我的原则。”
许言后颈发凉。
门外明明还有黑市,可感知像撞上一面没有厚度的墙。那面墙不暴力,只平静地告诉他:从现在开始,这里发生什么,都不会传出去。
不管是尖叫,爆炸,还是自己的灵魂被捏成奇怪形状。
“我现在退款还来得及吗?”许言问。
林忧认真想了想:“理论上来得及。不过黑市会扣三成手续费。”
“那算了。”许言立刻往术式台边走,“三成太贵,我选择相信专业。”
林忧又笑了一声。
许言刚想继续嘴欠,室内灯光忽然暗了半度。
不是电压变化。
是有什么东西从林忧身后的阴影里睁开了眼睛。
呼吸被按回胸腔。许言看不清完整轮廓,只看见巨大而苍白的手指从阴影边缘垂下,指节弯曲,像随时能捏碎他的头骨。浓重到近乎实质的咒力贴着地面涌开,却没有越过门槛,也没有撞向墙壁。
它只在室内盘旋,只压向许言一个人。
冰冷,庞大,偏执。
还有敌意。
许言额角渗出冷汗,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弹幕。
这啥阴。
林忧偏头,声音仍温和:“里香。”
阴影里的东西停住。
“他现在还不是女性。而且是客人。”
压迫没有消失,反而更贴近一点。极轻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,像小女孩贴着耳边低语,又像无数层咒力摩擦出的杂音。
“要变成……女的。”
许言头皮发麻。
里香?那不是原着里面乙骨的术式吗。
林忧,忧——,是了。
这压迫感,这外置术式,这不纯爱战神还能是什么? 当然,他没说出口。
好消息,自己的订单被特级级别外置术式认真阅读了。
坏消息,对方非常不满意售后方向。
林忧叹气,像在安抚闹脾气的恋人:“只是术式服务。我不会喜欢客人。”
阴影里的手指慢慢收回去一截。
许言立刻举手:“我也不会对术式师产生不该有的想法。我这个人很有职业道德,主要爱好是欣赏自己。”
林忧看向他。
阴影也看向他。
室内沉默片刻。
林忧说:“你真的很适合这单。”
“谢谢夸奖,虽然我不确定这算不算夸奖。”
许言坐上银色术式台,扶手自动贴合腕骨,像活物一样调整角度。压迫感仍悬在头顶,但没有继续加码。
林忧走到他身边,手指悬在眉心上方。
“最后确认。我要使用的不是普通肉体整形术式,而是一份复制来的灵魂改写术式。它不是完整原版,也不适合随便逆转。你的肉体会跟着灵魂轮廓改变,证件、社会关系、评级档案都不会自动替你改好。”
“懂。”许言眼睛发亮,“现实版角色重塑,还是不可逆长线。”
“疼痛、错位感、术式紊乱都有可能发生。”
“可以接受。”
“你原本的身体特征会被覆盖。”
“这不就是卖点吗?”
林忧指尖停住,像第一次被客户噎住。
“你不害怕?”
“怕啊。”许言诚实道,“你后面那位姐姐还在盯着我,我觉得自己像一份会说话的外卖。但变美少女这事,我期待值压过恐惧值。”
林忧眼里的兴趣更浓。
“很多人来这里,是想逃离自己。你呢?”
许言想了想。
“我不逃。我就是想要。”
他抬眼,坦荡得离谱:“想了很久。以前没条件,现在有黑市,有术式,有长期套餐,还有一个专业到过分的术式师。我要是还装犹豫,未免对不起自己的决心和钱包了。”
林忧安静看着他。
片刻后,她笑意变浅,指尖终于落下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凉意从眉心钻入。
许言眼前的天花板忽然拉远,身体像被看不见的线吊起。皮肤、骨骼、血液和更深处的东西同时失重。他本能想发动御厨子,体内那枚残缺术式刻印却只轻轻一颤,像没电的刀在黑暗里反射一点光。
林忧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别动。你的灵魂轮廓比我想的更有意思。”
许言想问哪里有意思,话到嘴边只剩短促吸气。
在他的感知里,林忧的手不再是手,而是一枚温柔又危险的钩子,勾住身体内部某条从未被评级局看见过的线。那条线断裂、毛糙,像曾被粗暴割开,只留下不完整边缘。
里香的压迫贴着术式台落下,敌意依旧,却被林忧牢牢拦在半寸之外。
外面没有任何人察觉。
黑市仍在吵闹,接引人也许已经去接下一位客人,监控里只显示空房间,预约编号会在服务结束后自动销毁。
而许言躺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白色空间里,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。
这个温温柔柔给人做美容的女人,绝不是普通黑市术式师。
甚至不是一级、二级能解释的怪物。
她绝对就是原着中的特级——乙骨忧太
如果特级是一种生态位,那林忧现在就站在那片生态位边缘,低头看着他这只主动爬上手术台的小样本。
许言在疼痛和兴奋之间咧了咧嘴。
太值了。
三成手续费算什么。
他感觉林忧的指尖沿着那道残缺边缘轻轻一拨,像翻开一本被撕掉半页的书。
下一秒,林忧的笑意消失。
她低声说:“咦?”
许言心里一紧。
能让疑似特级发出这种声音,通常不是什么好事。
林忧俯身,眼神第一次真正认真。
“许言。”她说,“你这不是普通残缺。”
术式台边的镜子亮起,映出一道支离破碎的灵魂轮廓。
那轮廓旁边,像还缺着另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