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是周三晚上打来的。
方兴当时正在办公室整理周晨第一周的训练记录。
折叠桌上的台灯把纸面照得发白,他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今天的日期,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,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。
他有三个月没有接到这个号码的电话了。
分手那天林薇说以后别再联系了,然后拉黑了他。
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,但屏幕上的名字确实亮着。
方兴看着它震了四声,然后接了起来。
方兴。林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语调还是他记忆里那种——直接、不带铺垫,我听说你辞职了。真的?
真的。
你辞了那个干了六年的市场主管,去做足球培训?
方兴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:谁跟你说的?
你妈给我妈打的电话。我妈告诉我的。林薇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,方兴,你到底在干什么?
方兴没有回答。
窗外的路灯在桌面上投下一个窄长的亮块,他伸手把笔帽盖好放在笔记本上。我在做我自己的事。
你自己的事?你管那个叫你自己的事?林薇的声音在电话里微微抬高了一些,你辞了工作,拿着两万块钱去租了一间破门面,跟小孩签合同教踢球。你管这个叫事?
方兴没有说话。
你听我说,林薇的语速开始加快了,像她每次烦躁时那样——先拉长一个字的尾音,然后整句话的节奏都加快了,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也是这样。你看球,你买球衣,你把攒下来的钱拿去买了去外地看球的车票。你从来不存钱,从来不为自己打算。你觉得那种生活叫有劲,你觉得将来有一天你能指着电视说看这是我带出来的球员。方兴,你今年三十二了。
方兴坐在椅子上,手机贴着耳朵。
他能听见林薇说完之后换了一口气,隔着电话线能想象她坐在哪里,攥着手机的姿势大约是用右手,左手大概在桌沿上搭着。
你现在那个工作辞了,你靠什么活着?你去教小孩踢球,对方不收钱,你也收不到钱。等那两万花完了你怎么办?再回去找工作?你的空窗期越长,越难找到同等薪资的岗位。你不要装听不懂我说的话。
方兴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着,把地面照出一圈昏黄的亮区,没有人经过。
林薇,方兴说,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骂我?
林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:我打电话来是想问你一句——你清醒不清醒。
方兴站在窗边,背对着办公室里的光:我清醒。
你清醒还会干这种事?你当初跟我说你想做点不一样的,我以为你只是一时糊涂,过阵子就会明白安稳一点的生活有什么不好。过了这么久,你不但没明白,你反而把仅有的稳定也扔了。
方兴没有接话。
他听见电话那头林薇的呼吸声逐渐平复下来,然后是安静,像一段空白被悬在两人之间。
安静持续了大约几秒。
方兴,林薇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你干不成,你什么也没有了。
方兴站在窗边,看着巷口的方向:我想过。
想过你还干?
想过才干的。
林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方兴听见她换了一下拿手机的手,布料摩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,语气比之前低平了很多:你以前也是这样。跟你说什么你都听着,然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。你从来不听劝。
我听了。方兴说,但我得做。
林薇没有再说或者你醒醒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子,方兴以为她会挂断,但过了大约几秒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比之前更平稳一些,每一句的末尾都沉在同一个调子上:方兴,我不打电话来的话,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?
没打算告诉你。
也是。反正跟你在一起的时候,我从来都是最后知道的。林薇停了一下,那小孩叫什么?
方兴握着手机:周晨。
你跟他签了几年?
两年。
两年之后他要是没踢出来,你打算怎么办?
那就再找下一个。
电话那头的林薇笑了一声,不长的,像叹气一样从鼻腔里漏出来。
她开口说了一句:你找下一个的时候,能不能先把自己的吃饭问题解决好?
方兴没有回答。
路灯在窗外安静地亮着,把整条巷子照成一段亮区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很轻的布料摩擦声,然后林薇的声音再次响起:我挂了。你照顾好自己。
方兴听到她挂电话之前停顿了一下,大约半秒,然后通话断了。
方兴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屏幕已经回到了主界面,通话时长显示三分多钟。
他站在窗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,然后放回了桌面上。
方兴在桌边坐下来,没有翻开笔记本,也没有拿笔,就坐在那里。
台灯还亮着,光线在桌面上铺成一个完整的光圈,边缘正好落在笔记本封面的左下角,没有偏移,没有多余的光晕。
他坐在光圈边缘没有刻意移动位置,也没有挪动那本笔记本。
第二天早上,方兴到了社区球场。
周晨已经先到了,正蹲在场边系鞋带。
他系好之后站起来,看到方兴走进来,开口道:方教练,我今天带了水。
方兴走到长椅边放下训练包:
周晨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:你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。
方兴说:哪儿不一样?
感觉你今天说话比平时短。
方兴没有接话,从训练包里拿了一个标志盘,蹲下来把它按进草皮里:你今天练传球。二十脚,左脚十脚,右脚十脚。传完之后告诉我哪只脚更顺。
训练开始了。
周晨站在场地另一端,开始一脚一脚地把球传给方兴。
方兴站在对面接住,回传。
第十一脚的时候周晨停下来,看了方兴一眼,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,重新开始传。
方兴接住每一脚球的时候都会用目光确认落点的位置是否稳定,然后站直了,把球回传过去。
阳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,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明暗交界的光区。
周晨传完最后一脚之后站在场地另一端,方兴也站在这边,两人隔着中间那块正在移动的光区,各自保持着原来的位置,没有走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