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兴搬进城中村那天,下着小雨。
他拎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编织袋站在巷口,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六层楼的外墙。
墙皮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底层,雨水顺着排水管往下淌,在墙角汇成一条细流。
三楼最右边那扇窗户的防盗网锈了一半,铁锈顺着墙流下来,在白色瓷砖上留下一条深褐色的印迹。
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拖鞋站在一楼门口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。
她看了方兴一眼,也没有多问,直接转身上楼:三楼,朝北那间。月租六百,押一付一,水电另算。
方兴跟着她上楼。
楼梯窄,两个人并行会碰到肩膀。
每层楼的拐角都堆着杂物,旧纸箱、空油桶、一双晾在栏杆上的胶鞋。
三楼走廊的灯坏了,暗得很,方兴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面。
房东打开房门站在门口:就这儿了。
房间大约十平米。
一张单人床,床板是旧的,床头缺了一块木板。
一张桌子靠在窗下,桌腿有一条用铁丝绑着。
墙角放着一个木头衣柜,柜门关不严,露出一道缝。
窗户朝北,对面是一栋同样旧的楼,阳台防盗网上晾着几件衣服,在雨里滴着水。
卫生间在走廊尽头,公用的。房东说完把钥匙放在桌上,提前退租押金不退。
方兴走进房间,把行李箱放在床边,编织袋放在桌下。
房东转身下楼了,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,然后楼道里安静下来。
方兴把窗户推开一道缝通风,又关上了。
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,床板上有几道刮痕,桌子虽然用铁丝绑着但还算稳当,床头缺的那块木板并不影响使用。
他从行李箱里拿出床单铺好,又拿出一件叠好的外套当枕头,然后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放进衣柜里。
最后他从行李箱底部的夹层里抽出一个文件袋。
袋口用透明胶带封了两道。
他撕开胶带,从里面抽出那份合同,纸张干干净净,折痕工整,边角没有卷起来。
他看了一眼签字栏上两个字,然后把合同重新放回文件袋里,把袋口折好,放到枕头下面。
当天晚上方兴坐在桌前,桌子上铺着一张从超市买的泡面广告单,他拿笔在背面写了当天的时间,然后翻开了笔记本。
他在新的一页写下搬进来的日期,在下面写了一行字:城中村,三楼房号,月租六百。合同放枕头下。他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,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。
窗外的雨小了一些,雨滴打在对面楼阳台的雨棚上,声音比之前密集了一些。
方兴站起来洗了个澡回来,换了件干衣服。
他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,隔着布料的厚度感觉到了文件袋的边角,然后把手收回来,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图案。
那道水渍在天花板一角形成一个形状不规则的轮廓,方兴没有关灯,在灯光里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,在灯亮着的状态下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方兴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是摸枕头底下。
文件袋还在,他把它拿出来打开看了看里面的合同,确认纸张没有受潮,然后重新放回枕头下。
他起来洗漱完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枕头的位置,然后关了门,锁上锁。
下午训练的时候周晨提前到了。
方兴推开门走进球场的时候,周晨正在场地中央做拉伸。
他看到方兴进来停了一下:方教练,你今天看起来精神好了一些。
方兴走到长椅边把训练包放下:比昨天好。
周晨做完拉伸走到方兴面前:我们今天练什么?
停球,然后传接。二十脚一组,做三组。
周晨点了点头,开始训练。
他做到第二组的时候停下来问了一句:方教练,你住的地方离这儿远不远?
走路二十分钟。
周晨没有追问,继续做第三组。
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整理器材,周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:方教练,下周三学校期中考。这几天可能不能天天来。
考试重要。考完了再来。
周晨推开门走了。
方兴锁好门之后沿着土路往回走,走到城中村巷口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,地面还湿着,路灯的光照在积水面上碎成一片片亮斑。
他绕过那些水洼,走进楼道,上了三楼,打开房门。
屋里跟他早上离开时一样,床单铺得很平整,枕头放在床头,文件袋在枕头下面。
方兴在床边坐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半湿的鞋,然后站起来去窗边把窗帘拉上了。
当天晚上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,把周晨的进度记录了一下。
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放回桌面,然后再次确认了一下枕头底下的文件袋是否还在原位。
走廊尽头传来模糊的说话声,方兴没有去分辨那些声音的内容,他关了灯躺了下来,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,然后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。
枕头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文件袋的边缘正搁在他肩膀旁边,隔着一层枕套的布料,静静地贴着木板床面,保持着和前一晚完全相同的角度和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