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兴连着跑了一周学校，没发现第二个周晨。
他坐公交去了城南一块荒草地，是个工地旁边长满杂草的空地，被来回踩出一条硬土路，路上摆着几袋水泥和几根锈蚀的钢筋。
他本来没抱什么希望——这种地方通常是附近工人下班后踢着玩的，偶尔有几个学生混进来，但水平大都不怎么样。
他到场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了。
十几个穿工装裤和沾了灰的运动服的人正追着一颗球来回跑。
场地不平，跑两步就得跨过一个坑，球经常在半路卡住弹不起来。
方兴站在工地围墙的缺口处看了一会儿，数据逐个浮现又消失，大多在三十到四十之间，最高一个也才四十五。
他转身准备走的时候，余光扫到了场地边缘一个人影。
那人刚从一堵临时围挡后面走出来，穿着一件白色背心，背心大了一号，挂在肩膀上晃晃荡荡的。
他走到场边弯腰系鞋带，鞋是旧的，鞋头磨破了，露出里面一层发白的织物。
方兴没走，停下来看了他一眼——系鞋带的速度很快，两只鞋都系完也不过七八秒钟，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场地。
方兴看到了他头顶的数字：当前能力51，潜力上限79，精神属性86，伤病风险中。
方兴没有走过去，他把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，在页眉写了城南荒地和日期，然后抬头继续看。
那人在场上的位置是中场靠后。
他跑起来的时候步幅不算大，但频率快。他加入之后比赛节奏明显变了——他在中场覆盖面很广，左右补位来回跑，对方只要想从中路推进，他会在两步之内贴上去。
有一次对方前锋拿球转身，他隔着两米不到伸脚捅掉了球，球滚到队友脚下，他转身就跑，没回头看那脚球到底形成了什么攻势。
方兴在笔记上写了一行字：跑动范围大，覆盖中场两侧。抢断时机判断准确，不犯规。
那人打满了全场，没有下场休息过。
比赛结束的时候他坐在场边一块水泥预制板上，拧开一个旧矿泉水瓶喝水。
方兴走过去，在他旁边隔了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
踢得不错。
那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十七八岁的样子，颧骨高，下巴尖，肤色偏黑，额头上还留着刚才跑动时的汗，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他看了方兴两秒，然后转回去继续喝水。
你以前练过吗？方兴问。
没练过。
踢多久了？
两三年。
方兴在他旁边坐下来：你住附近？
那人没有立刻回答，把水瓶盖拧好放在脚边：前面那个工地，干完活过来的。
他说话的声音低沉，语速不快，尾音带着一点提不起劲的平。
你叫什么？
蒋晓东。
多大？
十七。过了年十八。
方兴看了一眼他手上的老茧和指甲缝里还没洗干净的水泥灰。
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那根被搬来当座位的水泥预制板，然后转回目光：你明天还踢吗？
蒋晓东站起来，把空水瓶捡起来揣进裤兜里：有空就踢。
他转身往工地方向走，步子不急，背挺得也不算直，但每一步都踩在相对平整的地方。
方兴坐在预制板上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。
天正在暗下来，工地围挡上方的天空还剩一道橙红色的光带。
第二天下午，方兴没有去荒地。他去了蒋晓东说的那个工地。
围挡外面有一条临时通道，路面被进出的大车压得坑坑洼洼，两边的围挡上贴着几张旧的安全警示海报，边角被风掀起来了。
他在门口等了不到十分钟，工人们陆续从里面走出来。
蒋晓东走在最后一拨里，换了件干净的旧t恤，头发还湿着，像是刚洗过。
方兴站在围挡外面没有喊他，等到他走近了才开口：蒋晓东。
蒋晓东抬起头来，认出了他：又是你。
你今天还去踢球吗？
蒋晓东停了一下：今天不去了，要去医院。
方兴看着他：怎么了？
我爸住院了。蒋晓东说，我过去看看他。
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继续往前走，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。
方兴跟上去走在旁边：哪个医院？
中心医院。蒋晓东说完侧过头看了方兴一眼，你不用跟。
方兴没有停下来，走在他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。
两人走了一段路，方兴没有说话，蒋晓东也没有再赶他。
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蒋晓东忽然开口说了一句：你找我干什么？
方兴看着红灯倒计时从十跳到九：我想带你训练。
蒋晓东没有接话。
红灯变绿了，他迈步走过斑马线，方兴跟着他走。
过了马路之后蒋晓东放慢了脚步，他没有转头看方兴，声音从他的侧后方传过来：我没钱交训练费。
不收钱。
蒋晓东停了下来。
他站在人行道边上，傍晚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，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边缘。
他转过来看着方兴，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：那你图什么？
图你踢球能踢出来。
蒋晓东站在原地没有动。
过了一会儿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，没有说不去，也没有说去。
方兴没有再跟着他，站在路口看着他走远。
走出大约二十步之后蒋晓东没有回头，但他的脚步声在方兴的听阈内没有彻底消失——他的步频比刚才放慢了一拍，像是在等待。
方兴没有跟上去，只是收回了目光。
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城中村的桌前，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：蒋晓东，工地搬砖，十七岁。当前能力51，潜力79。精神属性86，同龄人中偏高。位置中场靠后，跑动覆盖广，抢断准。
他写完之后在下面加了一行：他爸住院了。中心医院。
第二天下午方兴去了中心医院。
他在住院部三楼的护士站问到了蒋晓东父亲的病房号，走到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，从门缝里能看到蒋晓东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，手里端着一碗粥。
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，头发花白，脸色偏黄，正在闭着眼休息。
方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没有敲门。
蒋晓东侧过头看到了他。
他放下手里的碗，站起来走到门口，把门带上了一点。
你怎么知道这里的？
方兴说：你昨天说的医院。
蒋晓东站在门口，走廊里的灯在他头顶偏后的位置亮着，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冷光里。
他看了方兴几秒没有说话。
你爸什么情况？方兴问。
脑梗。住了两周了。
你一个人照顾？
蒋晓东没有回答，但他也没有否认。
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，轮子在地面上发出有规律的声响，蒋晓东侧过头看着那辆车经过了门口，然后转回来：你走吧。我这儿走不开。
方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：你爸出院之后给我打电话。
蒋晓东接了过去，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字，然后放进了口袋里。
方兴转身走了，没有多留。
他走过护士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，蒋晓东已经回到病房里了，门又虚掩回刚才的角度，从门缝里能看见他正重新端起那碗粥，坐在床边。
方兴看了一眼就转回身继续走了。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里面站着一个拎着外卖袋的中年人，正低头看手机屏幕，按键的光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照亮了他的脸。
方兴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，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没有看楼层显示，轿厢落到底层的时候门开了，他走出去。
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在往下落，阳光照在门口的空地上把地面铺成一片均匀的暖色。
他走下台阶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，但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，屏幕是暗的。
他按了一下侧键，锁屏画面上时间显示下午五点四十三分，没有新消息提醒。
方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，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，路过公交站的时候没有停下来，继续往前走了。
在他走过之后，地面上的落叶被风重新吹散，阳光还在他身后缓缓延伸。
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，但没有停，然后拐进巷子，消失在傍晚的光线里。
路灯已经开始亮了，在他身后把整条人行道照成一段连续的亮带，一直延伸到他离开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