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兴连着去了三天工地。
第一天他站在围挡外面的土路上等,工人们出来的时候他往人群里看,没找到蒋晓东。
第二天他问了门口看门的大爷,大爷说下午这班是四点半下班,蒋晓东今天没走正门,从西边那个临时出口走的。
第三天方兴换了位置,蹲在工地西侧那道铁皮围挡的缺口处。
他蹲了四十分钟。
工人们陆续从缺口走出来,步子疲惫,有的手里拎着饭盒,有的在打电话。
方兴的目光从每一个经过的人脸上扫过去,没有蒋晓东。
蹲到第五十分钟的时候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,正准备换个位置,缺口处走出来一个人,穿着灰扑扑的旧t恤,袖口卷到肩膀,露出晒成两截色的手臂。
蒋晓东看到他的时候脚步没有停,走到方兴面前才慢下来,侧过头说了一句:你又来了。
方兴说:来了。
你蹲了多久?
一小时。
蒋晓东没有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方兴走在他旁边,两人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。
走出工地范围之后蒋晓东在一棵行道树旁边停下来,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他直起腰的时候看了一眼方兴脚上的鞋:你这双鞋是新的。
方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鞋:上周买的。
你蹲了一天,鞋底就磨了。
方兴没有接话。
两人站在行道树旁边,树冠投下一片不规则的阴影,边缘随着风移动。
蒋晓东把手插在裤兜里,侧过头看了看方兴,又看了看地面,然后收回目光。
你来找我什么事?
之前说的训练的事。
蒋晓东沉默了一下:我还没忙完。
我知道。方兴说,不急。
蒋晓东站着没有走。
他看着方兴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,展开之后看了看又折起来放回去。你那个工作室,名字叫启明星?
方兴说:
启明星是干什么的?
带人训练。有场地,有球,有教练。
蒋晓东没有问教练是谁。
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摸了摸后颈,站在树荫边缘没有移动到阳光下。
你明天还来?
方兴说:
蒋晓东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了。
方兴站在行道树旁边,看着他走远,又站在树荫里多待了一小会儿,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。
第四天方兴没有蹲在缺口处,他提前到了工地正门口,坐在路边一个倒扣的水泥墩子上。
四点半左右工人们出来了,蒋晓东走在中间,穿着同样那件旧t恤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,看到方兴坐在水泥墩子上,在原地站了大概两秒,然后朝他走过来。
你今天怎么不蹲着了?
今天有凳子。
蒋晓东没有笑,但他也没有直接走。他站在方兴面前,低头看了看那个水泥墩子:你今天等了多久?
二十分钟。
蒋晓东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:你每天都有空来蹲?
这几天有空。过几天要去带另一个小孩训练。
另一个?
周晨。高一,踢中场。
蒋晓东沉默了一拍:他练了多久?
刚签合同。
蒋晓东没有再问。
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工地门口的方向,工人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。
他转回来:你明天还来吗?
方兴从水泥墩子上站起来:你爸出院了?
出了。在家养着。
那你明天有时间训练吗?
蒋晓东看着方兴,沉默了几秒,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:有时间。
方兴说:明天下午四点半,社区球场。到了报我名字。
蒋晓东没有说,也没有点头。
他把塑料袋拎好,转身走了几步。方兴没有叫住他,他站在水泥墩子旁边看着他走远,路灯正在亮起来,把他的影子从身前拉到身后。
第五天下午,方兴提前到了社区球场。
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,把标志盘摆好,球从袋子里倒出来放在边线附近。
四点三十二分,蒋晓东推开了铁网门。
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,鞋子还是那双旧鞋,但鞋带换过了,两根细长的鞋带束口处露出了新的线头。
方兴没有看他脚上换了鞋带那两圈崭新的系法,站起来指了指场地中央:先跑两圈。跑完告诉我你的脚在草皮上踩下去是什么感觉。
蒋晓东没有问为什么,走进场地开始跑。
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他跑完两圈之后走过来:草皮比工地那边软。
软多少?
踩下去不会硌脚。
方兴站起来,从边线上捡起一颗球放在蒋晓东面前:停住。
蒋晓东低头看着那颗球,脚腕伸过去碰到了球的表面。
球弹出去大约三十公分,他没有调整步幅去追,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秒。
方兴没有说话,把球捡回来重新放在他脚边,然后站直了,后退了一步,等他自己决定是继续停还是等下一步的指令。
蒋晓东犹豫了一瞬,然后弯下腰,把球摆正,后退两步,重新伸脚停了一次。
这一次球在他脚边停住了,没有弹远,他的脚腕在触球的一瞬间比刚才更松,整条腿的动作也更舒展,像是他自己找到了发力与收力之间的平衡点。
方兴看到了那个变化,他没有评价,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另一颗球,放在蒋晓东脚边,然后继续等着。
铁网门外的路面上,傍晚的第一批路灯正在亮起来,光线从围网的空隙间照进来,在草地上投下一段一段平行的亮痕。
蒋晓东弯腰把球重新摆正,退了一步,然后看向方兴,确认它已经准备好了。
方兴站在场地中央,光线正从他和蒋晓东之间的空隙穿过,随着太阳的移动缓缓延伸,在两人之间拉开一道新的亮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