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兴连着去工地等了五天,第六天蒋晓东没出现。
他蹲在围挡缺口处等到五点多,工人散尽了也没看到那件灰色t恤从通道里走出来。
方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到门口问了看门的大爷,大爷翻了一下出勤记录:“蒋晓东?今天请假了,没来上工。”
方兴转身的时候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是一个没存的号码,接起来之后对面先安静了两秒,然后蒋晓东的声音传过来,比平时闷一些:“你今天没等到人。”
“没等到。”
“我爸又住院了。我请假过来了。”
方兴站在工地门口,旁边有一辆运沙车正在倒车,发动机的声音嗡嗡的:“中心医院?”
“嗯。”
“几楼?”
“老病房五楼。”
方兴挂了电话走到路口拦了辆出租。
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,五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,掺杂着从病房里飘出来的饭菜味。
护士站后面没人,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边堆着几个空饭盒。
方兴找到五楼尽头的病房,门虚掩着,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。
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蒋晓东正站在床尾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纸上印着明细栏和缴费项目,底下盖着收费章。
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,目光在方兴脸上停了一下才开口:“你来了。”
方兴走过去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中年男人,跟上次看到的样子差不多,脸色偏黄,闭着眼,呼吸比上次更浅,被角压在下颌位置。
床头的监护仪上跳着一串数字,指示灯规律的闪烁频率衬得整间病房格外安静。
“医生说还要住几天。”
蒋晓东把手里的纸放在床头柜上,“缴费单下来了,我先垫了一部分。”
方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的金额,然后把目光移开:“还差多少?”
蒋晓东没有回答。
他弯腰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倒了一杯水,喝了一口之后放下。
“你今天是来训练的吗?我今天过不去。”
方兴站在门口旁边:“来看你的。训练的事不急。”
蒋晓东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,手搭在膝盖上,没有再说话。
安静的房间里,监护仪的滴答声被墙壁放大了一些,方兴能听到它的声音在墙壁之间轻微回荡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之后走进来,把门带上了,然后在旁边另一张折叠椅上坐下来。
“你爸这次比上次严重?”
“医生说问题不大,但得住着观察。”蒋晓东说,“之前交的钱用完了。”
方兴没有再问。
两人在安静的病房里坐了一会儿,监护仪的电子音一直响着。
他看着蒋晓东的侧脸被走廊透进来的光映出一层薄薄的轮廓。
方兴没有说话,站起来走出了病房。
十五分钟后他回来了,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,上面盖着收费章。
他把单子放在床头柜上,和蒋晓东之前那张并排放着。“交了。能管到下周三。”
蒋晓东低头看着那两张并排的缴费单,没有说话。
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把那张新单子拿起来,翻到背面看了看,然后放回原处。
“方哥,”他开口了,“你这笔钱,我暂时还不了。”
“没让你还。”
蒋晓东坐在小凳子上没有动,他的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在运动裤的布料上微微动了一下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走到床边,把他父亲被角重新掖了一下,然后转回身看着方兴:“你那个训练,还收人吗?”
方兴说:“收。”
“那我出院之后去。”
方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,压在缴费单旁边:“你出院了打电话。”
蒋晓东没有说话,但他把那张名片拿起来放进了自己口袋里,动作很轻。
方兴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,走廊里的灯比病房里亮一些,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当天晚上方兴回到城中村,在桌前坐了一会儿,翻开笔记本在蒋晓东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:“17日,医院探望,缴费。他问还收不收人。”
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放回桌面。
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痕,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。
第二天下午,方兴正在社区球场带周晨做传接练习,手机在长椅上响了。
他走过去看了一眼,屏幕上的号码是昨天蒋晓东打过来的那个。
接起来之后蒋晓东的声音比昨天平静了一些:“方哥,我爸今天精神好多了。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。”
方兴站在长椅边:“那出院了跟我说。”
“好。”蒋晓东说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,方兴以为他要挂断了,但他又开口了:“方哥,昨天那张缴费单,我看了。那个金额我知道。”
方兴握着手机没有说话。
风从球场的一端吹过来,把他脚边一颗散落的训练球轻轻带了一下,滚出去半米又停住了。
他弯腰把球捡起来夹在胳膊下面:“你知道了就行。”
电话挂断之后方兴把手机放回长椅上。
周晨从场地另一边走过来,手里抱着球,他站定之后看了方兴一眼:“方教练,你昨天去医院了?”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说了‘缴费单’。”周晨说,“谁住院了?”
“一个朋友的爸爸。”
周晨没有继续问,抱着球走回场地中央站好,等方兴过来继续训练。
两天后蒋晓东打来电话说他爸出院了,已经回家了。
方兴没有多问,只说了一句“那明天下午来球场”。
第二天下午方兴到社区球场的时候,蒋晓东已经站在铁网门外面等着了。
他换了一件浅色的短袖,脚上的鞋还是那双旧鞋,但鞋底边缘的磨损痕迹比上周又深了一些。
方兴开了门让他进来:“你爸怎么样?”
“回家休养了。”
方兴没有继续追问,走进场地把训练包放在长椅上。
蒋晓东跟进来站在场地边缘,目光扫了一圈球场上的草皮、球门、标志盘,然后落在方兴身上。“你这边比我想象中正规。”
“正规不正规看练出来的效果。”
蒋晓东弯腰把鞋带紧了紧,然后站直了看着方兴:“我今天能训练吗?”
方兴说:“先跑两圈。跑完了你告诉我你脚踩在草皮上是什么感觉。跟上一回来的时候一样——这次不用比价,你把当时和现在的触感差异说清楚。”
蒋晓东走进场地开始跑。
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他跑完两圈,步幅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更均匀。
他在跑动的过程中似乎正在用脚掌感受草皮的阻力,方兴没有叫停,等他跑完走回场边的时候才抬头看着他。
蒋晓东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:“草皮跟上次一样。但我今天踩下去的时候,脚腕比上一次松。上一次踩下去的时候脚腕会先绷一下再往下踩,今天没有。”
方兴坐在长椅上看了他片刻,然后站起来,走到场地中央,从地上捡起一颗球放在脚边:“今天先练传球,十脚。传到边线。”
蒋晓东站在球的对面,低头看着地上的球。
天色正在变暗,但还没有完全暗透。
路灯还没有亮起,整片球场的光线正在从一个均匀的亮度向某个方向的边缘收窄,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慢慢收拢。
方兴站在他对面,口袋里那张缴费单的收据叠得整整齐齐,从它的厚度来看,它会被保存很长一段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