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晓东来的那天下午,带了一颗自己的球。
球皮已经磨得发白了,缝线的地方有几处翘起,但被仔细地压平过。
他把球放在长椅边,换好鞋之后没有立刻进场,站在场地边缘看着方兴摆标志盘。
方兴摆完最后一个盘子直起腰来:“你今天自己带球了?”
“嗯。”蒋晓东弯腰把球捡起来夹在胳膊下面,“踢了好久了,还能用。”
“那今天用我的球练。”
蒋晓东没有多说,把那颗旧球放回长椅边,接过方兴递来的训练球。
他捏了一下球皮,表面比他的旧球光滑,充气也更足,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均匀的弹性,然后他站到了起点。
训练内容跟上次一样,短传和停球。
但方兴注意到蒋晓东的脚腕比上周更松了,停球的时候球弹出去的距离越来越短,方向也越来越正。
做完第三组传接之后方兴让他停下来喝水。
蒋晓东坐在长椅另一端,拧开水瓶喝了两口,然后拧好盖子放在脚边。
方兴坐在长椅中间,从训练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,放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。
“蒋晓东,我这边有一份合同。”
蒋晓东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。
袋口封着,没有打开。
他把手里的水瓶放下:“什么合同?”
“培训合同。”
方兴说,“签了之后你每周来训练三次,我会安排训练计划和比赛机会。不收你钱。”
蒋晓东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文件袋:“跟周晨签的一样?”
“一样。”
方兴把文件袋打开,从里面抽出两份合同,把其中一份递过去。
蒋晓东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,然后翻开第一页。
他看得很慢,每一行都从头到尾读完再翻下一页。
方兴坐在旁边没有催他,目光落在场地中央那排标志盘上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蒋晓东停住了。
他看着签名栏那行空白格线,又看了一眼旁边的“乙方”两个字,然后把合同合上了,放在膝盖上。
“方哥,”他说,“你垫的医药费,我还没还你。”
“合同里没写那条。”
蒋晓东坐着没有动。
他把合同放在膝盖上,没有翻开,也没有放回文件袋里。
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:“我签这个合同,是要按手印的?”
方兴说:“有笔。”
蒋晓东把合同又翻开到最后一页,看了一眼签名栏的位置,然后抬头看了方兴一眼。
方兴从文件袋里摸出一支笔递过去,蒋晓东接住笔,但没有立刻签。
他握着笔放在纸面上方,悬了大约两秒,然后放下了笔。
“方哥,”他说,“你能帮我找红印泥吗?”
方兴看着他:“你不想用笔?”
“字不好看。按手印比写字稳。”
方兴没有多说,站起来走到器材室,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旧印泥。
印泥盒的盖子有些松了,里面的红色印台表面微微发干,但用手指按一下还能用。
他走回场边把印泥盒放在长椅上。
蒋晓东把右手的拇指在印台表面按了一下,不重,印泥在指腹上留下一个均匀的红色圆面,然后他把拇指按在了签名栏的位置。
他按下去的时候手没有抖,拇指接触纸面停了一下,然后抬起来。
纸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印迹,轮廓完整,边缘清晰,没有晕开。
方兴把合同拿起来看了一眼,然后放回文件袋里,袋口折好。
蒋晓东已经坐下来了,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手背朝上,拇指上的红色印泥还没完全干透,在皮肤表层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。
“方哥,”他开口说,“签了这个合同,我是不是就要一直练下去了?”
方兴把文件袋收进训练包里:“不用一直练。但你不练的话,合同签了也没用。”
蒋晓东没有接话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拇指上那层还没完全干透的红色印泥,用手指搓了一下,红色在指腹上匀开,变成一层更浅的粉色,覆盖在指纹的纹路表面。
他在裤子上擦了两下,红色在深色布料上留下一条模糊的痕印,然后就不太看得出来了。
“那今天还练吗?”蒋晓东问。
方兴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:“练。你刚才停球的时候左脚比右脚慢,今天加练一组左脚停球。”
蒋晓东站起来,走进场地,弯腰把脚边那颗训练球捡起来。
方兴站在他对面,把球传给他。
蒋晓东用左脚停住,球在脚边停稳了,他回传给方兴。
方兴接住之后又传了一脚,这一次球速比刚才快了半拍,落点在他的右脚侧前方。
蒋晓东横移了一步,左脚伸出去接住,球在他脚边弹了一下,但没有弹远,被他调整了一步收住。
他停住之后没有立刻回传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腕。
方兴站在对面等着,没有催他,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方兴才说:“这脚比刚才稳了。”
蒋晓东把球传回给方兴:“我刚才想了一下怎么接。”
“想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
“那再来。”
训练结束之后,方兴坐在长椅上整理器材。
蒋晓东换好鞋,把那双旧球鞋的鞋带系紧,拎起自己的旧球走到门口。
他推开门的时候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方兴:“方哥,明天我去工地办离职。后天就能来了。”
方兴说:“来之前发条消息。”
蒋晓东推开门走了。
方兴坐在长椅上,看着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,然后低头把合同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。
签名栏那里的指纹印迹已经完全干透了,红色在纸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涂层,边缘清晰。
方兴把合同折好放回文件袋里,拉好拉链,然后站起来锁好门,沿着土路往回走。
路灯正在亮起来,在他前面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。
他走进第一段光区的时候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,屏幕是暗的,没有新消息。
他把手放回口袋里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把钥匙,金属表面带着体温。
他打开门走进去,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,然后坐下来,没有开灯。
窗外的路灯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一个窄长的亮块,正好落在文件袋的封口处。
方兴靠回椅背看着那个亮块,亮块边缘的轮廓在他视野里逐渐清晰,像一根被固定住的指针。
方兴等它停稳了才移开目光,然后站起来,把文件袋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,合上抽屉,锁好。
第二天下午,方兴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屏幕上是一条消息,来自蒋晓东的号码:“已离职。后天下午四点球场见。”
方兴看完那行字,把手机放回口袋里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路灯还没亮,天色正在向傍晚过渡,铁网门的方向在灰蓝色的光线里显出清晰的轮廓,他正沿着土路向它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