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兴发现陈思远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。
那天他刚结束蒋晓东的训练,时间还早,他绕道去了趟铁路中学,想看看校队有没有比赛。
陈哥告诉他比赛取消了,但有另一个事——初三有个学生上周被校队开除了,现在每天下午都坐在操场看台后面发呆。
“他叫陈思远,速度不错,但对抗太差,校队教练让他练半年力量他不练,后来直接让他走了。”
方兴问了方向,绕过教学楼拐到了操场后面。
看台背面有一排水泥台阶,台阶尽头长了一棵歪脖子树,树荫底下蹲着一个人,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,但人没在看书,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个点。
方兴走近了才看清他——十四岁左右,瘦,肩膀窄得能看见锁骨顶起t恤的轮廓。
他穿着校服短裤和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,鞋带系的结有点松,但没有完全散开。
方兴在离他大约五六步远的位置停下来,隔着一段台阶的间距,他能看到那孩子头顶的数据:
当前能力:43 | 潜力上限:84 | 精神属性:71 | 伤病风险:中
方兴在原地站了两秒,然后走到台阶上坐下来,跟陈思远隔了两个台阶,没有说话。
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,把陈思远膝盖上那本书的封面吹开了一页又合上,书页被风吹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格外清楚。
陈思远抬起头看了方兴一眼。
他的目光在方兴脸上停了一下,像是在判断对方是谁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,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地面,把书合上了放在台阶旁边的地面上。
方兴没有自我介绍,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。
他坐在台阶上侧过头看了一眼操场的方向,能看见球门的顶端露出看台边缘,白色的框架在下午的光线里反着光。
“你以前踢球吗?”方兴问。
陈思远没有抬头:“踢过。”
“踢什么位置?”
“边锋。”
“现在怎么不踢了?”
陈思远沉默了一下:“被开除了。”
方兴没有再问。
他坐在台阶上,阳光正在从操场的方向偏移过来,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形成一个正在移动的光斑。
陈思远的目光落在那道光斑的边缘,随着它的移动缓慢地调整方向。
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:“你是教练?”
“球员发现的。”
陈思远又沉默了几秒:“那你来操场是找人的?”
“来转转。”
陈思远没有再问。
他弯腰把台阶边那本书捡起来,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,目光落回到纸面上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默读什么内容。
方兴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之前看地面的时候快了一些。
几分钟后,他合上书本站起来:“我回去了。”
他捡起书,沿着台阶往下走了两级,然后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方兴的方向,像是想确认什么,但最终没有开口,转身沿着看台侧面的小路走了。
方兴坐在台阶上没有动。
他等到陈思远的背影完全消失了,才站起来,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看台。
第二天下午,方兴又来了。
陈思远坐在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姿势,膝盖上摊着同一本书,书页翻到了新的位置。
看到方兴走过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,但他在方兴坐下来之后先开口了:“你又来了。”
方兴在隔两个台阶的位置坐下:“今天路过。”
陈思远把书合上了:“这学校没有训练,你路过也不会路过到看台后面。”
方兴没有接话。
阳光正在从云层边缘透出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正在缓慢移动的亮区。
陈思远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把书重新翻开。
“我以前踢球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我跑得比队里所有人都快。”
陈思远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,语气也不像是在炫耀,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。
“但是一有人贴上来我就站不住。他们比我壮,我一扛就倒。”
方兴坐在台阶上没有动:“你练过力量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陈思远翻了一页书:“教练让我练,我去了一次,器械太重了,推不动。后来就没去了。”
方兴没有评价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了一会儿,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,把陈思远书页的一角掀起来又放下。
方兴开口的时候语速跟刚才一样:“如果你能扛住人了,你还想踢吗?”
陈思远翻书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翻了过去,但他回答的声音比以前低了一些:“想。”
第三天下午,方兴又来了。
陈思远坐在同样的位置,但那本书没有打开,放在台阶旁边。
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,看方兴走过来在昨天那个位置坐下,然后开口问了一句:“你叫什么?”
方兴说:“方兴。”
“方教练,”陈思远说,“你是专门来找我的,对吧?”
方兴坐在台阶上,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开:“你跑了多快?”
陈思远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你跑得比队里所有人都快,那你能跑多快?”
陈思远沉默了片刻,然后站起来:“我能跑到那边那棵白杨树。”
他指了指操场对面靠近围墙的一棵白杨树,“从这开始,到那棵树的根部。”
“那你跑一趟。”
陈思远没有多问,在台阶前站定,然后跑了出去。
他起步的那一瞬间方兴就知道陈哥说的“速度不错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他的启动快,前几步的步频几乎没有延迟,落地的间隔短而有力。
他跑过操场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,手臂摆动自然,没有多余的晃动。
方兴低头看了一眼秒表,等他跑到树下停住之后才抬头。
陈思远跑回来的时候微微喘着气,在台阶前停下来看着方兴。
方兴把秒表翻转过来朝向他的方向:“你跑得确实快。”
陈思远看了一眼秒表上的数字,没有说话,也没有移开目光。
方兴合上笔记本:“你为什么来这个位置发呆?”
陈思远沉默了一下,在台阶上坐下来:“因为在这里能看到操场。但不能进去。”
风从他侧后方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掀起来又放下,校服短裤的裤管在风里微微晃动。
他坐在台阶上没有动,目光落向操场方向的球门。
方兴站起来,把笔记本收进口袋里:“你明天下午还在这里吗?”
陈思远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那我也在。”
第四天下午,方兴走进操场后面的时候看到陈思远已经站在台阶下面了。
他没有坐在台阶上,而是站在台阶前面,手里拿着一颗球。
球皮有些旧了,但充气足,弹起来的时候声音清脆。
他看到方兴走进来,把球放在脚边:“你上次让我跑,今天你能教我接球吗?”
方兴在台阶前站定:“你从哪来的球?”
“家里翻出来的。以前踢过,后来收起来了。”
方兴看了一眼那颗球,然后在台阶前的空地上站定:“你传给我,我接住之后传回来。你先传十脚。”
陈思远把球放在脚边,退了一步,传了过来。
球沿着地面滚向方兴的脚边,方向偏右,力度偏轻。
方兴没有评价,把球停住传了回去。陈思远接住之后又传了一脚,这一脚方向正了一些。
第三脚、第四脚,精度开始趋于稳定,球在到达方兴脚边时的偏移量越来越小。
传完第十脚之后陈思远站在原地看着方兴,等着评价。
方兴把球踩在脚下说了一句:“传到位的那几脚到位了。你往右边偏是因为你出脚的时候膝盖朝右偏了。”
陈思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:“我不太能感觉到膝盖往哪偏。”
“慢慢来,明天开始你传一脚之后低头看一眼膝盖,看完再传下一脚。”
陈思远点了点头,弯腰捡起地上那颗球夹在胳膊下面。
他站在台阶前面,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操场方向,球门的白色框架在斜阳里已经被染成暖黄色,在暮色中格外清晰。
陈思远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,他抱着球站在那里,像是正在用目光丈量跑道与球门之间的距离。
方兴没有催促,站在他旁边等着他。过了很久,他听到陈思远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:“方教练,我能练到扛住人吗?”
方兴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,眼眶周围有一层薄薄的阴影,但下颌线条收得很紧。
“能。你先练接球和跑,扛人的事排在那后面。”
陈思远站在原地没有动,但他抱着球的手指在球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下,然后他把球换到了另一只胳膊下面夹住。
“那我明天来的时候,还能跑一趟那棵白杨树吗?”
方兴说:“跑完接球,两件事都做。”
陈思远点了一下头。
他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谢谢,但他转身沿着看台侧面的小路走出去的时候,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。
方兴站在台阶前,看着他背影即将消失的方向,在他走完那段路之前,方兴没有移开目光。
第四天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,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。
他在新的一页写下陈思远的名字,在下面列了三行数据,然后在末尾补了一行:“主动要求训练。自己带了球来。未签合同,状态待定。”
他合上本子的时候,看到球场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人影,隔着整片场地,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翻动了一下,光线正在变暗,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,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。
方兴看清了那个轮廓,但他没有喊出声。他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,锁好门,沿着土路往那个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