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兴被带进会议室的时候,窗帘只拉开了一半。
光线斜着切过会议桌,把桌面分成明暗两块。
对面坐着两个人,一个是之前在电话里联系过的青训部工作人员,姓刘,三十多岁,戴一副银色框眼镜;另一个年纪更大一些,头发理得很短,衬衫袖子卷到小臂,桌上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夹。
姓刘的先站起来,递过来一杯水:“方教练,坐。这是我们青训部的李主任。”
李主任没有站起来,朝方兴点了一下头:“周晨的试训结果出来了。我们教练组对他评价不错。今天请你来,是想谈谈后续的合作。”
方兴在李主任对面坐下,那杯水放在桌面上没有动:“什么合作?”
李主任把面前的文件夹转了半圈推向方兴:“我们这边有两套方案。第一套比较简单——直接签青训合同,三年,从预备队开始培养。第二套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我们想直接把周晨的培养权买断。”
方兴坐在椅子上的姿势没有变:“买断是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他现在的培训合同在你手上,我们把它买下来。以后他的归属权归俱乐部,跟你的工作室不再有关系。”李主任把文件夹翻开到某一页,“我们这边出的价是三万。”
方兴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文件夹。纸面上是一份转让协议草稿,金额栏填着三万元,收款方写的是“启明星体育工作室”。
他看完之后抬起目光:“三万块,买断他将来所有的培养价值?”
“他目前还没有职业合同。三万块对一个培训合同来说,已经是合理的价格。”李主任的语气平稳,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事实。
方兴伸手把文件夹合上了,推到桌面中央,没有推回给对方,只是停在了桌面上。“那我不签。”
李主任靠回椅背:“方教练,你可以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“周晨现在的培训合同里有一条——如果未来有职业俱乐部接收他,我的工作室保留转会分成的权利。”方兴说,“你们想买断的是这条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三万块不够。”
李主任看了旁边的刘姓工作人员一眼,后者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他转回来看着方兴:“那你觉得多少合适?”
方兴没有报价。他靠在椅背上:“我要保留百分之十的后续分成。转会费产生的时候按比例走。”
“百分之十?”李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“他的培养成本总共花了多少?”
“花了多少不重要。”方兴说,“他能踢到什么程度才重要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正在桌面上缓慢移动,把文件夹的边角从暗处移到了亮处。
方兴坐在那里等着,没有看合同,也没有看对方的脸色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水的水面上,水面没有晃动,保持着完全的静止。
李主任把文件夹从桌面中央拿回去放在自己面前:“方教练,我要提醒你一件事——以周晨目前的情况,如果没有俱乐部愿意接手,他两年后如果没能签订职业合同,培训期结束之后你的分成收益也等于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坚持要分成?”
“我坚持。”
李主任合上文件夹,语气没有任何波动:“我们这边可以再加五千。三万五,一次性买断,以后跟你没关系。”
方兴说:“还是不够。”
“那你觉得多少?”
“我不报价。我要分成,百分之十。”
李主任坐在对面,没有生气,没有提高音量,也没有看向旁边的人。
他把文件夹放进公文包里,拉好拉链,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:“方教练,我建议你回去再考虑一下。不是所有俱乐部都会跟一个个人工作室签分成协议。”
方兴从椅子上站起来:“那你们可以考虑去签一个跟你条件相同的球员。”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姓刘的工作人员从后面说了一句:“方教练,周晨本人对这个合同什么态度?”
方兴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他签了培训合同。他来试训之前,我说过一句话——“试训通过了就谈,没通过就回来继续练。”他现在的态度是等我的消息。”
他推开门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灯亮着,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方兴沿着走廊往外走的时候经过了一间训练室,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有几个年轻球员正在做器械训练。
他没有放慢脚步,走完了走廊,推开大门走到了外面。
阳光照在台阶前面的空地上,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屏幕上没有新消息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下台阶,沿着路往车站方向走去。
当天晚上,方兴在出租屋里接到了周晨的电话。
那孩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一丝犹豫:“方教练,今天俱乐部给我打电话了。他们说合同没谈成?”
“还没谈成。我要求保留后续分成。”
“那他们怎么说?”
“他们说考虑一下。”
周晨沉默了一下:“方教练,如果他们不答应分成,你还让我去吗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周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我听你的。”
方兴坐在桌前:“那你先好好训练。合同的事我这边谈。”
周晨说:“那我挂了。”
通话结束之后,方兴把手机放在桌面上。
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,在窗帘上留下一个边缘模糊的亮块。
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,台灯开着,把笔记本封面的边缘照出一道细长的亮痕。
方兴看着那道亮痕的位置在桌面上停稳了,然后把笔记本翻开到周晨那一页,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:“宏运面谈,报价三万,已拒。坚持分成,未让步。”
他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,关了台灯,在黑暗里坐着。
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灯光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痕,像是有人用尺子贴着地面划了一道。
方兴看着那道亮痕在夜色中静止了很长一段时间,然后站起来离开了书桌,灯光在他身后的地板上持续停留了片刻,然后随着他关上门,那道亮痕也消失在了合拢的门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