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账通知是周三下午来的。
方兴当时正在办公室里擦那块招牌,玻璃门半开着,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。
手机放在折叠桌上,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正站在门外用抹布擦招牌下沿,没听到震动。
等他擦完走进来的时候才看到屏幕上有一条银行到账通知,发件人是银行,金额栏写着五万元。
方兴站在桌前,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,他把抹布放下,在凳子上坐了下来。
他把通知点开看了一遍,又退出,又点开看了一遍,然后把手机放回桌面上,屏幕朝上。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到窗边,站了片刻,又走回来坐下。
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,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,站起来走到门口,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。
他沿着巷子走到街口,在早餐摊的台阶上站了一下,然后又走了回去。
傍晚方兴回到出租屋,在桌前坐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那条银行通知,划到最下面看了看余额——比他搬进城中村那天多了一些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,站起来走到厨房,烧了一壶水。
水烧开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面没有动,水汽从壶口升起来,在傍晚的光线里形成一段细长的白雾,然后被抽油烟机带走了。
他等水开了之后把火关掉,没有泡茶也没有倒水,把水壶放在了灶台上。
他回到桌前坐了一会儿,然后把抽屉打开,从里面取出那张银行卡翻到背面看了一眼,签名栏还是空的。
他把卡放回抽屉里,合上抽屉,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轻轻响了一下。
他拿起手机翻到周晨的消息页面。
周晨的头像是一颗足球,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两天前那条。
方兴打了一行字:“合同款到了。”
发出去之后他放下手机,没有等回复。
第二天下午方兴去了一趟银行。
柜台里的工作人员问他要办什么业务,他说存定期。
柜员问他存多少,他说五万。
存单办好的时候柜员把存单递出来,方兴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和日期,折好放进了外套内袋里。
从银行出来之后他在路边站了一下,阳光把路面照得发白。
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,经过一家鞋店的时候放慢了脚步,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着的一双训练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,退回到橱窗前面,看了看那双鞋的标价,又看了看陈列在旁边的另一双,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店里。
从鞋店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纸袋,里面装着一双新鞋。
不是最贵的那双,也不是最便宜的,是他看了最久的那一双,鞋底的花纹和之前穿旧的那双接近,鞋面颜色稍微深一些。
方兴把纸袋夹在胳膊下面,走回了城中村。
他把新鞋放在桌上,没有拆包装,先换上平时穿的那双旧鞋去洗了把脸,回来之后才拆开纸袋,把新鞋拿出来试了试大小,走几步觉得合适,就收回了鞋盒里。
那天下午方兴提前到了社区球场。
蒋晓东比他还早,已经一个人在场地上开始跑圈了。
方兴走到长椅边把训练包放下,看到蒋晓东跑完两圈之后停下来,走到长椅边喝水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方哥,你今天穿新鞋了?”
方兴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新鞋:“上午刚买的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三百多。”
蒋晓东没有评价价格,也没有问为什么买新鞋,他喝完了水拧好瓶盖:“你今天心情好像好一些。”
方兴没有回答“是”或“不是”。
他在长椅上坐下来,从训练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到今天的日期页,把笔帽拔开放在桌面与笔记本之间的缝隙里:“你刚才跑圈的时候转弯动作比上周好,落地那一下不晃了。”
蒋晓东没有追问心情的事,转身走回场地中央继续训练。
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整理器材,其他人都走了,铁网门关着,草皮上空荡荡的,但训练时踩出来的脚印还留在草皮上,朝向各异的鞋印交叠在一起,在傍晚的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新鞋,鞋底还没沾上多少土,边缘仍是干净的。
他站起来走了几步,鞋底踩在草皮上,落地的声音比旧鞋沉了一些。
当天晚上方兴回到出租屋,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张存单看了看。
他把存单夹进了笔记本里,没有放回抽屉。
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时,纸张之间的空气被排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,他听到存单的边角在纸张之间摩擦时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他把存单夹在书页之间,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架。
书架上除了笔记本,还放着一个旧的台历和一本没翻过的书,台历上标了几个日期,其中一个是周晨去宏远报到的日子,方兴用一个圈在日期上勾了一下。
他关灯躺下的时候,窗帘没有完全拉上,路灯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长的亮痕。
那道亮痕的位置随着路灯的照射角度移动着,正在缓慢地移向天花板边缘。
方兴躺着看着那道亮痕,它在天花板边缘的阴影交界处停住了。
路灯的光线还在持续亮着,从缝隙里照进来的亮痕在天花板边缘与阴影形成一个交界点,然后固定在了那个位置。
方兴翻了个身,在安静中闭上了眼睛,呼吸的节奏在房间里稳定地起伏着。
那道亮痕在他闭眼之后仍然停在天花板的边缘,像一道被定格的记号,标记着他今天所抵达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