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息是周日傍晚来的。
方兴当时在办公室里整理下周的训练计划,手机放在桌面上,屏幕亮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,看到是父亲发来的。
只有一行字:“嗯,别瞎花。”
方兴看着这行字,没有立刻放下手机。
他把这行字读了两遍,然后按灭了屏幕,把手机放回桌上,没有回。
他继续写训练计划,写了两行之后停下来,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行字,确认还在,然后放回去。
写完了下一行之后,他把笔放下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傍晚的光线正在暗下去,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,光线从窗台边缘溢进来,在桌面上铺开一片均匀的亮区。
站了一会儿,他回来坐下,还是没回。
第二天下午训练开始之前,方兴到了社区球场,发现父亲已经站在铁网门外面了。
穿着那件旧夹克,脚上是一双平时不怎么穿的深色运动鞋,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短了一些。
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看,面朝土路的方向,像是刚到不久。
方兴走过去开了门:“你来了怎么不进去?”
父亲转过身看了他一眼:“刚到。还没开门。”
方兴推开铁网门让父亲走进去。
父亲走进场地之后没有坐下,站在长椅旁边环顾了一圈。
他看了看草皮、标志盘、球门,目光在球门的白色框架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收回来:“你这块场地,比我想象中好。”
方兴把训练包放在长椅上:“租的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一个月几百。”
父亲没有评价这个价格,在长椅一端坐了下来。
方兴在旁边坐下,两人之间隔着两个空位。
周晨和蒋晓东还没有到,陈思远也不在,场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排整齐的标志盘。
父亲开口了:“你那个小孩签了合同了?”
“签了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十万。”
父亲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场地对面那排标志盘:“十万,分给你的?”
“分成之后到我手上是这个数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父亲说,“不至于饿死。”
方兴没有接话。父亲侧过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瘦了。”
“可能。”
“吃饭规律不规律?”
“还行。”
父亲没有再问。
他站起来走到场地边缘,弯腰摸了一把草皮表面,然后直起腰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,没有点。“你那个训练,现在几个人?”
“三个。”
“一个签了,另外两个呢?”
“还在练。”
父亲把烟从手指间拿下来放回烟盒里:“那你继续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,停下来侧过头:“你妈说让你下次回去吃饭。别推。”
“不推。”
父亲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方兴坐在长椅上,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土路走远。
他没有走出去送,铁网门在父亲身后合上,光线在父亲的背影上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,然后他拐过土路尽头的拐角,消失在那一排低矮的灌木丛后面。
周晨在父亲离开之后大约五分钟才到。
他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看到方兴还坐在长椅上,走过去看了他一眼:“方教练,你爸刚才来了?”
“你看到了?”
“我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他走出去的。”周晨把包放在长椅边,“他看起来不太像来看训练的样子。”
“他就是来看训练的。”
周晨没有再问,换好鞋走到场地中央开始热身。
训练进行到一半,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,蒋晓东和陈思远正在做折返跑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屏幕上没有新消息,只有那条“嗯,别瞎花”还安静地躺在聊天记录里。
他没有把它划掉,也没有回复,因为不需要回什么,它已经完整了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,把笔记本合上,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,看着三人跑完最后一组折返跑。
当天晚上方兴回到办公室,翻开笔记本,在周晨那一页的下方空了一行,写了一句:“父亲今天来看了场地。待了不到二十分钟。”
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,放了回去。
那个“嗯,别瞎花”被完整地接收到了,训练照常进行。
他拿起钥匙锁好门,沿着巷子走回城中村的方向,路灯在他前方铺开一段又一段的光区。
他走到第二盏路灯下面的时候放慢了脚步,没有停下来,只是放慢了半步又恢复了速度,继续向着越来越暗的巷子深处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