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约那天是周三。
方兴和蒋晓东到俱乐部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。
接待他们的还是上次那个姓赵的工作人员,领着他们穿过走廊,进了一间小会议室。
桌上放着两瓶水,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,方兴不认识,但姓赵的介绍说是俱乐部负责合同事务的,姓孙。
姓赵的坐在旁边没有开口,姓孙的先把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推到桌面中央,纸张是白色的,边缘裁得齐整,页数不多,大约三四页。
方兴没有立刻拿起来,先看了蒋晓东一眼,蒋晓东正盯着那页封面上的标题在看。
“先看看吧。”姓孙的说,“条件都在上面。”
方兴拿起来翻了第一页。
他看得不快,但视线在纸面上移动的路径是连续的,每一行字都扫过去,没有跳行,没有跳页。
翻到第二页中间位置的时候,他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他没有继续往下翻,先看完了手头这一页,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对面:“第三页的条款,乙方要签五年?”
“是的,五年合同,包含球队选项。”
方兴低下头继续看,翻到第三页。
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字开始移,读到第四行的时候停了半拍,然后又继续读下去。
读完之后他把合同合上了,放在桌面上没有推回去,也没有拿在自己手里。
“这上面写着,周薪是六百。”
“对于预备队合同来说,标准是这样。”
方兴的手指没有搭在合同上,也没有搭在桌面上:“六百块钱一周,签五年,球队有续约选项。球员的薪酬调整条款在哪?”
“合同期内薪酬调整由俱乐部视表现决定。”
“也就是说你们觉得该涨就涨,你们觉得不该涨就不涨。”
“合同里写得很清楚。”
方兴没有接话。
他没有看蒋晓东,也没有再看那份合同。
他坐在折叠椅上,把那只放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:“这份合同我不签。”
姓孙的和姓赵的对视了一眼。
姓孙的靠在椅背上:“方教练,这份合同是我们预备队的标准合同。所有进来的球员签的都一样。”
“那是他们签的。我这边不签。”
方兴站起来。
他没有拿那份合同,也没有推回去,它还在桌面中央,封面朝上。
“蒋晓东,”他开口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我先走了。你在基地门口等我。”
他推开门走出去。
走廊里的灯还是上次那种冷白色的,他的步子没有放快也没有放慢,沿着走廊经过玻璃窗和转角,推开了基地大门。
阳光照在门口的空地上,他走下台阶之后没有停下来,走到基地门口路边的位置才站定。
过了一会儿蒋晓东出来了,手里没有拿那份合同,两手空空地走到方兴旁边站定。
他在方兴旁边站了片刻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看了看,又折好放回去。
方兴没有看他:“合同条款你看完了吗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有什么想法?”
蒋晓东沉默了几秒:“六百块钱一周,签五年,他们说了算。”
“对。”
蒋晓东站在路边,不远处基地围墙外有一排树,叶子正在变黄,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了几片。
他看了一会儿那排树:“方哥,你不签是对的。那个条款签了就跟卖身契差不多。”
方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想签?”
“我不想签那种条款。但你让我签我就签,你抽走了我也觉得你做的对。”蒋晓东把手插进口袋里,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
方兴把视线收回来:“回去继续练。等下一家。”
两人沿着路边走了。
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蒋晓东在站牌下站了一下,忽然说了一句:“方哥,刚才我在走廊里等的时候,姓赵的从旁边经过,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话。他说这个条件已经是这几年最好的了,不接受的话下次不知道要等多久。”
方兴没有回答。
公交车来了,两人上了车,在后排坐下来。
窗外的街景在移动,站牌和店铺一一往后退去,蒋晓东靠在窗框边沿没有再说话。
方兴侧着头看着窗外,那些树正在风里摇动,叶片翻动时露出浅色的背面,又被风吹翻回去,像是某种重复的循环,在固定的季节里持续旋转着。
窗户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轮廓,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倒影,然后移开了目光。
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,翻开笔记本在蒋晓东那一页加了一行字:“合同条款苛刻,周薪六百,五年。已拒绝,暂无签约。”
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,是蒋晓东发来的一条消息:“方哥,今天的事我不会因为这个就不练了。你抽走合同的时候是对的。”
方兴看着那行字,打了一行回复:“明天训练照常。”
蒋晓东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方兴把手机放在桌面上,关了台灯。
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,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。
方兴没有站起来走到窗边,他就坐在桌前的黑暗里,看着那个亮块慢慢移动着,从笔记本封面的左侧边缘滑到了它的上方。
那道亮块的移动速度很慢,在纸面与光线的交界处持续改变着自己的位置。
方兴没有去追踪它的终点,他注视着它稳定地移动着,直到它停在了笔记本的中央,然后继续移动,越过纸面边缘,最终消失在桌面的角落。
方兴仍然坐在桌前,没有起身去追它,任它在黑暗的桌面尽头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