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的风很大。
方兴从基地门口出来的时候,连帽衫的帽子被风掀起来又扣回去。
他低头把帽子按了按,沿着路边往公交站走。
第三次试训又黄了,陈思远在基地里面没出来,方兴在外面站了二十多分钟,也没等到工作人员出来说句“等通知”。
他走到站台的时候放慢了脚步,看了一眼站牌上的车次表,末班车还有四十分钟。
方兴没有继续等。他从公交站台折返,沿着一条不常走的土路往城南的方向拐了过去。
土路两边堆着废砖头,水泥管斜在沟边,铁皮围挡上贴着褪色的广告。
方兴低着头走,脚下踢到一颗石子,石子滚出去一段距离,撞在一截断钢筋上,弹了一下才停住。
风从河道方向灌过来,带着淤泥和湿草的气味。
然后他听到了声音。
一下,隔了几秒,又一下。
不是太重的声响,节奏固定的、硬碰硬的,像什么东西被反复撞在同一面墙壁上。
方兴顺着声音拐过一个废弃的工棚,看到前面有一道红砖墙,墙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底层。
墙根蹲着一个人,很小,缩在阴影里。
他手里没有球,他的面前也没有球,但墙根有一团被踢得变形的东西靠在那里,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。
方兴走近了几步才认出那是一颗足球,外壳破了一道口子,露出一截发白的织物内衬。
那小孩大概十二三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,袖子卷了三道才露出手腕。
他蹲在那面墙前面,正在用粉笔头画一个方块。
粉笔在他手里已经磨得只剩一小截了,他踮着脚画完最上面一道横线,退后半步看了看,又补了一下左边那条竖线,然后把粉笔头放回了外套口袋里。
方兴在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
那小孩没有回头,他弯下腰把那颗破球捡起来放在脚边,后退两步,然后抬脚踢了出去。
球飞向墙面,撞在粉笔画出的方块边缘,弹回来滚到他的脚边。
他又退了一步,再踢。球又撞在墙上,弹回来。
整个过程安静而重复,只有球撞墙的闷响和鞋底踩在硬地上的摩擦声。
方兴在一段废弃的水泥管上坐下来,用下巴朝墙的方向抬了一下:“你一个人练多久了?”
那小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方兴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去,落在脚边那颗球上: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每天都来?”
“有空就来。”
方兴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停下动作,球撞墙、弹回来、摆正、再踢出去,节奏始终一致。
那面墙上用白粉笔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框,大约半米高,宽度比高度略大一些。
框的边缘已经被球撞得有些模糊了,线条断断续续,像是被反复描过很多次。
“你那个门,画了多久了?”
那小孩停下来,看了一眼墙上的框:“上个月画的。下过几场雨,冲淡了,我又补了一次。”
方兴没有继续问。
他坐在水泥管上,风从河道方向吹过来,把他帽衫的帽子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小孩又踢了五脚,球撞在墙面上的位置大部分落在了方块之内,只有一脚撞在了方块右侧的边界线上。
方兴在口袋里摸了一下,还有一张名片,边角已经有些卷了,但字迹还清楚。
他站起来走过去,把名片放在墙根的一块砖头上。
“我叫方兴。你要是想找地方踢球,可以打这个电话。”
那小孩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,没有拿起来,也没有问“你是干什么的”。
他弯腰把脚边的球捡起来夹在胳膊下面,然后抬头看了方兴一眼。
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安静,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前倒了一下又翻回去,他的目光从名片上移开,落在方兴脸上,像是想记住这张脸。
“邱阳。”他说,“我叫邱阳。”
方兴点了一下头,没有多说,转身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。
风还在吹,把他身后的脚步声盖住了一些。
他走到土路尽头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叫邱阳的小孩还站在墙前面,球夹在胳膊底下,正弯腰捡起墙根砖头上那张名片,低头看了看,然后放进了外套口袋里。
方兴看着他放好名片之后重新把球放下,后退两步,又踢了出去。
球撞在墙上,弹回来,继续踢,一切照旧,只是节奏没有变慢,也没有加快。方兴收回目光,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,没有再回头。
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,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:“城南荒地,遇见一个叫邱阳的孩子。对着一面墙踢球,脚下有基础,动作在规律范围内。潜力未知,有待观察。”
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,放回书架。
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,在窗帘上落下一个窄长的亮块。
方兴坐在桌前看着那个亮块在窗帘表面缓缓移动,边缘逐渐收窄,像是一个正在慢慢闭合的窗口。
方兴没有站起来去调窗帘,他坐在桌前,听到窗外传来一阵风声,然后风停了,窗帘重新安静下来,那道亮块也固定在了窗帘的边缘不再移动。
方兴继续在桌前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,伸手把窗帘完全拉上了。
光线被彻底隔绝在窗外,整间屋子陷入完全的黑暗,安静得能听见墙外的风声持续不断地吹着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赶来的某个尚未成形的东西,正在夜色中缓慢地接近。
在抵达之前,它还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