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阳是第三天下午来的。
方兴到社区球场的时候,铁网门外已经站了一个人。
他穿着上次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,袖子还是卷了三道,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布鞋,鞋头磨出了一道裂缝。
他手里没有拿球,背着一个旧书包,书包带子有些松了,垂在肩膀外侧。
方兴走过去开门:“你找谁?”
“我找你。”邱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,“你那天给了我一张名片。”
方兴推开门:“进来。”
邱阳走进场地,在门口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草皮,用鞋尖轻轻踩了踩,然后抬头扫了一圈球场。
目光在草皮上停留了几秒,他继续往前走,走到长椅旁边站定,没有坐下。
方兴在长椅上坐下来:“你今天不用上学?”
“下午没课。”
“那你书包里装的是什么?”
邱阳把书包放到长椅上,拉开拉链,里面是一本卷了角的课本、一只空水瓶,还有一个鼓鼓的塑料袋,袋口系着,看不出来里面装了什么东西。
他把书包拉好放在长椅边:“你那天在墙那边看到的那个球,还能踢吗?”
“可以踢。”
方兴从训练包里掏出一颗备用球放在脚边:“你今天先跑两圈折返,跑完再说。”
邱阳看了一眼那颗球,没有弯腰去捡,先把自己的旧书包放在长椅下面,然后走到场地中央站定。“从哪里开始跑?”
方兴站起来,走到终点线的位置站定:“从这里跑到那头,再跑回来。三组。”
邱阳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,然后站到起点位置。方兴喊了一声“跑”。
邱阳跑了出去,起步不慢,前几步的频率算稳定,跑动时手臂的摆动幅度偏小,但落地时步幅的起伏不大。
方兴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,同时快速扫了一眼他头顶的数据:当前能力28,潜力上限78,精神属性67,伤病风险低,潜力78。
不算高,但以他目前的训练条件来看,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。
方兴没有让这个念头在脑中停留太久,因为邱阳已经跑完第一组折返,正站在终点线处弯着腰喘气,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。
“你跑完一组就累了?”方兴问。
“我刚才跑之前没有热身。”
“那你先跑两圈,跑完再做折返。”
邱阳站直了,沿着场地边缘开始慢跑。
他的跑动姿势跟踢墙的时候不一样——脚步更放松,手臂的摆动比刚才稍微放开了一些,膝盖的抬升角度也在逐渐变大。
方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按开计时器,在他跑完第一圈时按下暂停,又在他跑完第二圈时看了一眼时间,然后收起手机。
邱阳跑完第二圈之后回到起点位置站定,这一次他没有弯腰喘气,只是调整了几下呼吸节奏,微微侧过头看了方兴一眼,像是在等待他确认可以继续。
“折返跑,两组。”
邱阳重新开始。这一次他的节奏比刚才更稳定,折返时的身体控制也比第一次好,落地后重心回收的速度快了。
方兴站在终点线外侧看着他的动作,步伐的动作虽然还称不上标准,但至少不拖沓。
第一组跑完之后,邱阳站在起点位置没有动,呼吸频率比之前更均匀,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,像是在确认自己完成了什么。
“你以前练过折返?”方兴问。
“在学校体育课上跑过。”
“那你停球的时候脚腕是怎么收的?”
邱阳沉默了一下,方兴看到他在脑中模拟那个动作,然后才回答:“脚腕收的时候,膝盖会跟着弯一点。”
“你刚才踢墙的时候脚腕是硬收的,还是软收的?”
“硬的。”
“那你现在试一下软的。”方兴走到场地中央,把球放在邱阳脚边,“停住,传回来。”
邱阳低头看着脚边那颗球。
他伸脚去停的时候脚腕在触球前有一个轻微的收紧动作,球在他的脚内侧碰了一下,弹出去一小段距离。
他没有追上那颗球,也没有低头看它,而是站在原地注视着它停下的位置。
“你脚腕收的时候紧了一下。”方兴说,“你踢墙的时候也是这么收的。”
“踢墙的时候没有时间想脚腕怎么收,球踢出去了就行。”
方兴走过去把球捡回来放在他脚边:“那你现在有时间想。再停一次。”
邱阳第二次伸出脚的时候,脚腕在触球前的收紧动作比第一次稍小了一些。
球碰到他脚内侧之后弹出了更短的距离,在他脚尖前方大约二十公分的位置停住了。他低头看着那颗球停住的位置。
“这脚比刚才好。”方兴说,“记住这个感觉。”
方兴把第三颗球放在他脚边:“再来一次。”
邱阳第三次停球的时候,球几乎没有弹起来——脚腕在触球瞬间微微后撤了一线。
球在他脚边停得稳稳的,像是被吸附住了一样。
他低头看了那颗球很长一段时间,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方兴,等着他开口。
方兴没有评价,只是把球从他脚边拿走:“你今天练得够了。”
邱阳在长椅边坐下来换鞋。
他把布鞋脱下来,鞋底的磨损程度比方兴上次看到的更明显了,前脚掌处已经磨透了一层,露出下面发白的织物层。
他把布鞋放进书包里,把运动鞋换上,系好鞋带的时候动作不太熟练,系了两次才拉紧。
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方兴问。
邱阳站起来,把旧书包背好:“来。但下周不一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邱阳站在长椅边,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,他往上提了提:“我爸说下学期学费涨了。可能不让我上了。”
方兴看着他:“你爸在做什么工作?”
“打零工。我妈走了好几年了。”
方兴没有再问。
邱阳走到铁网门口,推开门的时候没有回头。
他背对场地方向,声音从门口传来:“方教练,我今天停球的时候,脚腕软了一下。”
“软了一下是对的。”
“那我明天来的时候,脚腕还是软的。”
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。
方兴坐在长椅上,看到邱阳走出门之后步子跟来时一样,但在土路拐弯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旧运动鞋,然后继续走了。
当天晚上方兴回到办公室,翻开笔记本在邱阳那一页下面加了几行:“第一次正式训练。折返跑三组。停球四次,第三脚有进步。他父亲打零工,母亲离开。他说下学期可能不上了。”
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把笔放在封面上,然后靠回椅背。
窗外的路灯把巷子里的地面照成一片亮区,他坐在没有开灯的光线下,看着那片亮区在桌面上方形成一个模糊的光晕边缘。
他的手搭在笔记本的封面边缘没有拿开。
第二天下午,方兴提前了十五分钟到场地。邱阳已经站在铁网门外了。
他穿了一件干净的旧运动服,脚上的运动鞋换了一双,比昨天那双稍微好一些。
方兴走到门口的时候邱阳先开口了:“方教练,今天你能先看着我跑一圈吗?我想知道我跑起来的时候脚腕是怎么放的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微微侧过头,像是在辨认自己刚才说出的那句话是否准确。
方兴把锁打开:“能。”
他退到场地边缘站定,“你跑一圈。跑完告诉我你脚腕是怎么放的。”
邱阳跑了起来。
晨光从东侧照过来,他跑过第一道光线交接处的时候,脚腕的落点从自己的节奏里缓缓松开,在那道光线的边缘完成了第一次不需要调整的过渡。
他跑完了整圈之后没有放慢脚步,继续跑完了第二圈,然后才停下来。
他站在场地中央回头看了一眼方兴,阳光正从他背后照过来,在他脚前铺开一条明暗分界的光带。
方兴站在光带这一侧没有动,等邱阳从光带的另一端朝他走过来。
他走到一半的时候,风从围网外面穿进来,把他外套的拉链头吹得轻轻晃了一下,在靠近方兴的那一侧,光线正在从他的肩膀边缘滑落,露出下方已经磨薄的布料,风正从那里穿过去,带动他的衣摆微微摆动了一下才停住。
方兴没有移开目光,他等着邱阳走到他面前,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旧运动鞋,鞋面有些旧,但鞋带换了,换成了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