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阳来的第三天,方兴看到那截粉笔头。
他正在场地中央摆标志盘,邱阳从长椅那边走过来,手里攥着一个白东西,低头看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方教练,你今天有白墙吗?”方兴直起腰来看他手里那个东西——是一小截粉笔,大约两厘米长,边缘被磨圆了,握在手指之间刚好露出一个钝钝的笔尖。
“白墙没有。但那边有块战术板。”方兴指了指长椅旁边那块旧的白色战术板。
邱阳走到战术板前面蹲下来,用粉笔在板面上画了一个方框。
他画得很慢,先画左边那条竖线,再画下边那条横线,然后是右边和上边。
画完之后他退后半步看了一眼,又蹲回去把右边那条竖线加粗了一点,然后在方框中央画了一个十字交叉线。
方兴站在场地中央,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看着他把战术板画满。
邱阳画完之后把粉笔头放回外套口袋里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。
“方教练,”邱阳转过身来,“我今天能对着那个框踢吗?不用球门。”
方兴走过去看战术板上的画。
白板表面留下了一道道粉笔痕迹,方框的边缘被反复描过,有几处线条叠在一起,深浅不一,边缘微涩。“你这是昨天那面墙上的门?”
“以前画的那个已经淡了。”邱阳说,“下雨冲过两次,补了也看不清楚了。”
方兴没有评价,也没有阻止。他从器材室搬了一块备用战术板出来,靠在长椅旁边:“这块也给你用。”
邱阳看了看那块新搬出来的战术板:“我能在这块上面画一个更小的吗?”
“画。”
邱阳蹲下来,在那块备用战术板的下半部分画了一个更小一些的方框,大约只有半米见方。
画完之后他站起来退了两步,看了看两块板面上并排的方框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弯腰捡起脚边的球,退到大约五米外的位置,开始对着小方框踢。
球飞出去撞在战术板上,落点在小方框的边缘。
他跑过去把球捡回来重新踢,第二脚落在了方框中央。
他没有停下来调整力度,继续捡起球踢第三脚,球撞在小方框左下角的位置,弹回来的时候滚远了,他追出去几步才把球截住。
回来的时候经过战术板旁边,他低头看了一眼板面上那两道新的粉笔印——一道在左下角,一道在方框边缘——然后继续把球放回起点,又重新摆正球的位置。
他蹲下来用手指把球的位置摆正,直起腰,调整呼吸,出脚,球飞出去撞在板面上,这次落在了方框中央偏右的位置。
他站在那里看着球停住的位置,看了一会儿,像是要确认这一脚和之前那一脚的落点区别。
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他反复踢了将近三十分钟。
他在这段时间里没有催促,也没有打断。邱阳的每一次落点都在向方框的中心区域靠近,相邻两脚之间的偏差正在缩小。
方兴注意到他在踢完十脚左右时开始改变出脚的角度,把球压得更低,球在空气中飞行的弧线因此变得更加平直,落点也更为稳定,逐渐集中到方框的中部区域。
他开始用粉笔在战术板边角画短横线来做标记,每一脚都对应一条短横线,一条接一条地排在一起。
他做完标记之后没有停下来,继续踢下一脚。
方兴从长椅上站起来,走到战术板旁边蹲下来,那些短横线的间距不一,越靠近中心区域越密集。
邱阳站在他旁边,手里抱着球,也蹲下来看着板面上的粉笔印:“方教练,这些线,每一道都代表一个球踢到的地方。”
方兴看着那道最靠近中心的短横线,它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,像是被反复描过之后留下的痕迹:“你画这个是为了看自己踢得准不准?”
“是为了看自己下一脚能踢到哪。”
方兴站起来,没有说话。
邱阳也站起来,把球放在脚边,又踢了一脚。
球撞在板面上,落点正好落在中心区域那道最粗的横线附近。
他没有去看落点,先蹲下来在板面边角画了一道新的短横线。
那天训练结束之后,方兴把两块战术板擦干净了,粉笔印全部抹去。
邱阳站在长椅旁边看着他擦完,然后把那截粉笔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长椅上。
“方教练,这块粉笔留在这里。我明天来了还能用。”
方兴把抹布叠好放在器材室门口:“留着。”
邱阳背上书包走了。
方兴锁好门之后在铁网门口站了片刻,然后走到长椅边,低头看了看那块被放下来的粉笔头,边缘还是圆润的,比他早上看到的时候更短了一些。
他伸手把粉笔头拿起来,放进了器材室窗台一个空笔筒里,然后锁好门离开。
第三天下午,方兴到社区球场的时候,器材室的窗台那个空笔筒里又多了半截粉笔。
白色,新的,比邱阳之前用的那根更粗一些,像是从学校带回来的。
方兴没有动它,推开铁网门走进去,看到邱阳已经站在战术板前面了。
他正在用那根新粉笔画门框,这一次没有画方块,而是画了一个带弧顶的长方形框,两个角微微收窄,比之前画过的任何一个框都规整。
“方教练,”邱阳侧过头来看他,“我今天换了一个形状。”
方兴走到战术板前面站定:“谁教你的?”
“我自己想的。”邱阳退后半步看着那个框,“框上面的角如果是圆的,球打中之后不会弹出去太远,能停在框里。”
他弯下腰把球放在脚边,退了几步,踢了一脚。
球撞在战术板上,位置在弧顶右侧偏上,弹回来落在框外半米处。
他看了看落点,没有重新摆球的位置,把球捡回来直接踢了第二脚。
球越过白板表面的弧顶边缘,在它到达框内左侧角落的时候停了下来。
方兴站在他身后没有评价,只是看着他把第二脚的位置也用粉笔标了出来。
标完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:“你明天来的时候,带一根更长的粉笔。短的画门框,长的画场地线。”
邱阳回头看了方兴一眼:“场地线?画在哪?”
“画在草皮上。我们明天练跑位。”
邱阳没有继续问“跑位是什么”,但他站在原地看了方兴两秒,然后把手里那根粉笔放回长椅上的笔筒里,背好书包走出了铁网门。
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,翻开笔记本翻到邱阳那一页,在已有记录的末尾加了一行:“训练第三日。自带粉笔画门框。主动练习射门落点精度,踢球节奏稳定。明天开始练跑位。”
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放回书架,站起来关了灯。
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留下一道窄长的亮痕,方兴站在窗前看着那道亮痕,巷子里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在安静的房间里形成一个持续的、细微的声响。
他没有去关上窗户,只是站在窗前,在黑暗中听着风穿过窗缝的声音持续了很久,然后转身离开了窗台,关好门,走进夜色中。
在巷口拐弯处,路灯的光正好照亮了他前方的路,鞋底在路面上发出平稳的声响,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的光圈,逐渐融入了夜色深处。
他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,路灯的密度开始降低,脚下的路面也随之变暗了一些,但他没有放慢速度,仍然保持着之前的步幅和节奏,直到完全进入了视野尽头的那片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