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次试训结束那天,方兴在基地门口等了两个小时。
陈思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,路灯在基地大门两侧亮着,把门口的空地照成一片暗黄色。
他背着那个旧运动包,拉链没拉好,一只鞋带从包侧兜里垂出来,在走路的时候晃来晃去。
他走到方兴面前停住,没有说话。方兴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样?”
“他们说还要再考虑。”
方兴注意到“考虑”前面的“再”字,和上周第二次试训之后得到的回复措辞不一样,但意思相同:“他们说考虑多久?”
“没说。”
方兴没有追问。
两人沿着基地门口的马路走到公交站,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来。
晚风从站台侧面穿过来,陈思远把外套拉链拉到顶,双手插在口袋里,目光落在对面街道的灯光上。
“方教练,”他开口了,“我去了三次,他们都说对抗不够。”
“哪方面对抗?”
“一有人贴上来我就站不住。对面只要比我重十斤,我就被挤开了。”
公交车来了,两人上了车在后排坐下,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。
陈思远靠在窗边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。
方兴没有问他“还想去第四次吗”,也没有说“下次会好的”,他坐在旁边,窗外流动的灯光在他脸上交替亮起又暗下,像一条正在被反复涂写的横线。
到站之后两人下了车。
方兴没有往社区球场的方向走,他在站台上站了一下:“你饿不饿?”陈思远站在站台边缘,他停了一下才回答:“不太饿。”方兴没有继续问,朝面馆的方向走了几步:“那也去吃碗面。吃完再回去。”陈思远跟在他后面走了。
面馆的老板已经认识方兴了,看到他们进来的时候从后厨探了一下头:“老规矩?两碗?”方兴说:“两碗。”两人在靠墙的桌子前坐下来,陈思远低着头,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,放在碗沿上。面端上来之后他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下去,然后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方教练,”他说,“三次试训都不行。是不是说明我不适合走这条路?”
方兴正在吃自己那碗面,没有抬头:“试训不行说明你现在还不符合那几支球队的要求。跟适不适合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那有什么区别?他们不要我,我就没地方去。”
方兴把面咽下去,放下筷子:“他们不要你,是因为你现在扛不住人。扛不住人这个东西能练。如果他们说‘你跑得慢’或者‘你脑子不行’,那才是更麻烦的事。但对抗这东西能练出来。”
陈思远低着头,坐在面馆的灯光下没有接话。
方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,也没有催他吃面,坐在对面低头把自己那碗面吃完,然后把碗筷推到一边。
陈思远低头坐着,面前的碗里的汤水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拿起筷子,把那碗已经凉了的面重新夹起来,一口一口吃完了。
方兴看着他吃完,没有催,也没有说话。
吃完出来的时候路灯已经全亮了。方兴站在面馆门口:“你明天下午来训练。时间不变。”
陈思远站在门口的台阶下方,背着那个旧运动包,包侧兜里垂出来的鞋带还没收进去,在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。“我来了之后练什么?”
“先跑圈。跑完圈练对抗。你扛不住人,那就从扛不住的地方开始练。”
陈思远站在路灯下停了一下:“方教练,如果我练了三个月还是扛不住人呢?”
“那再说三个月的事。”
陈思远没有再问,转身沿着街道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。
方兴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他走远,他的背影在路灯下逐渐变小,拐过第二个路口之后就不太看得清了。
方兴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,走出几步之后他放慢了脚步,在路灯下面站了片刻,然后继续走了。
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,翻开笔记本翻到陈思远那一页。
页面上已经记录了他的数据和他近期的训练情况。
方兴在页面底部加了一行字:“第三次试训,被拒。理由:对抗不足。未约定下次试训时间。”
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,把笔放在桌面上,没有站起来离开。
他坐了一会儿,把笔记本又翻开,在刚才那行字下面空了两行,又加了一行:“明天开始,对抗专项训练。”
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,关灯锁门。
走廊里的灯亮了一瞬又灭了,他走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,然后被夜色吞没了。
在他身后,办公楼的那扇窗户已经暗了,路灯的光线洒在巷口的地面上,将整条巷子照成一段连续的亮区,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视线无法触及的远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