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是周五上午打来的。
方兴当时正在办公室里擦一块备用战术板。
白板的边缘有一道旧痕,怎么擦都擦不掉,他正在用湿布来回蹭那道痕迹,手机放在折叠桌上,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,显示的是俱乐部那个姓孙的经理的号码。
他没有立刻接,把湿布放下才拿起来按了接听。
“方教练,是我。”姓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比上次在会议室里听到的时候语速更快一些,少了铺垫:“你拒绝了我们调整后的合同条款,对吧?”
方兴靠在椅背上:“对。”
“那我问你,你凭什么觉得蒋晓东值我们开的那个价以上的钱?”
方兴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:“我看了他训练半年了,知道他能到什么程度。”
“你看了半年?”姓孙的声音稍微抬高了一点,“你看了半年就觉得他有资格跟我们讨价还价?方教练,中乙给年轻球员开出的条件就是这个标准。你知道外面有多少孩子拿着更低的工资在踢球吗?”
方兴没有接话。
“你不签我们的合同,你能带他去哪?”姓孙继续说,“华风那边?你知不知道华风的青训预算比我们还低?你拒了我们,你以为那边能开出多好的条件?”
方兴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,通话还在继续。他又把手机贴回耳边:“我没有说去华风。我说的是蒋晓东不签你那份合同。”
“那你要多少?你说个数。”
“我不要数。我要看条件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。
方兴听到一声吸气的声音,然后姓孙的语速忽然加快了,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:“方教练,你是个人工作室,不是经纪公司。你手里就几个孩子,其中有一个已经签了合同,剩下的两个你还要等多久?你觉得你能等到什么时候?你今天签不了,明天就可能签不了。你以为市场会等你?”
方兴等他说完了,才开口说了一句:“你说完了吗?”
“我说没说完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你不签,你的球员就没有下一份合同。”
方兴说:“那就不签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。
然后姓孙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之前高了一个调:“你这是在耽误球员的前程。你知道你手里那孩子几岁了吗?他今年十七,再拖一年就是十八。十八岁还没有职业合同,你让他怎么办?”
“他十七。还有时间。”
“还有时间?”姓孙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方教练,你这种话我听得多了。每个个人工作室的人都说‘还有时间’,然后等到球员十八岁了才发现自己什么也签不了。你手里的球员耽误了,损失的反正不是我们俱乐部。”
方兴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,巷子里的阳光正好照在窗台上,空气里有一股灰尘被晒热后翻出来的气味。
他听到对面又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声,然后姓孙的声音再次传过来,比刚才更平了一些:“方教练,我跟你再说最后一次——这份合同是你在市场上能拿到的最大诚意。你错过了,就没有第二份了。”
“那就不谈。”
“行,那就不谈。”
电话挂了。
方兴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屏幕上显示通话已结束。
他站在窗边没有立刻走开,巷子里有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人经过,车筐里放着一袋青菜和一个塑料盆,链条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
方兴等他完全通过了巷口,才把手机放回口袋,走回桌前坐下来。
他伸手拿起那块战术板又看了一眼那道旧痕,还在。
他没有继续擦,把板子靠在桌腿边,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:“对方经理来电,拒绝签约。已确定不谈。”
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,站起来,推开门走到巷子里。
午后的阳光照在巷口的地面上,把整条巷子照得明晃晃的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锁门,沿着巷子走到了社区球场。
蒋晓东正在场地上一个人练折返跑。
他听到铁网门响动的时候没有停下来,跑完了一整组才走到场边,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,直起腰来看着方兴。“方哥,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?”
方兴走到长椅边坐下来:“那个俱乐部又打电话了。”
“他们说什么了?”
“说我们不签合同,球员就耽误了。”
蒋晓东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来,伸手拧开脚边的水瓶喝了一口水:“那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那就不签。”
蒋晓东把水瓶放回原地:“那个经理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没?”
“他说了几句。”
“你都听了?”
方兴说:“听了。”
蒋晓东没有再问。
他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,弯腰捡起一颗散落在地上的球,夹在胳膊下面:“方哥,他们电话骂人这种事,以后还会发生吗?”
“可能会。”
“那你下次要是再接到这种电话,你接完了,过来告诉我一声就行。你不说我就不问了。”
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,阳光从围网的空隙间穿过,在草皮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带,照亮了蒋晓东脚下的草皮和他鞋面上被露水洇湿的深色边缘。
他正站在场地中央等他。
方兴没有回答“好”或者“行”,他站起来,走到场地中央,站到蒋晓东对面:“今天再加一组传接。做完再说。”
当天晚上方兴回到办公室,翻开笔记本在蒋晓东那一页的末尾补了一行:“对方的电话没有影响他的训练态度,他今天问了一句‘以后还会发生吗’,并主动提出让方兴下次接完电话后直接来找他训练。方兴给他加了一组传接球训练。”
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。
手机屏幕是暗的,他把手机翻了个面,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。
他在想蒋晓东站在场中央时说的那句“你不说我就不问了”,和他在那之后走向场地中央时方兴没有多说什么,他也没有多问的原因。
方兴没有找出完整的答案,他站起来锁好门,沿着路灯照亮的巷子往城中村方向走去,街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在巷口拐弯处被另一盏路灯重新切割成两段,然后继续延伸。
他没有停下脚步,也没有回头看,那个问题已经出现了,而答案还在他前面的夜色里等着,到站之前不会被点亮,也不会被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