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卷落在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干燥的纸张,透着一股陈旧的墨香。
扶苏坐直了身子。
他拿过放在笔袋旁的水性笔。
拧开笔帽,黑色的墨芯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考场里很安静。
只有几百个学子奋笔疾书的沙沙声。
窗外的树影被风吹动,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暗影。
扶苏低头,视线扫过试卷。
前几题。
那是大秦以后才有的文风。
什么《赤壁赋》,什么《滕王阁序》。
他读过,但不多。
好在他脑子里装着大秦的典籍,那些汉唐遗风,他学得比谁都快。
默写题。
苏烨给的那些复习资料,他全都背进了骨子里。
“高堂明镜悲白发……”
扶苏笔尖飞快。
字迹苍劲,带着一股子关中汉子的刚硬。
他甚至连顿号都省了。
一气呵成。
考场巡视的监考老师走过来,目光扫过那行楷书。
微微一愣。
这字,写得有点意思。
不像学生,倒像是个练了半辈子书法的底子。
李承乾坐在几排后。
他手里转着那根黑色中性笔。
古诗文默写,对他来说简直是闭着眼都能写。
那是他小时候在东宫,每天都要抄几十遍的东西。
笔尖在纸上跳动。
他写得很快,字迹张扬,透着一股唐人特有的洒脱。
十分钟。
前面的基础题全做完了。
扶苏翻过最后一页,手里的笔尖停在半空。
他的目光,落在那行硕大的加粗黑体字上。
作文题:《论历史的遗憾与改变》。
扶苏看着那一行题目。
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住,呼吸滞了一下。
窗外的蝉鸣声,在这一瞬间变得模糊不清。
他看见了。
他看见了咸阳城头,他父皇跪在泥地里,拿着那本《赤脚医生手册》哭得浑身发抖。
他看见了渭水河畔,那些不再用人命填坑,而是用机器在平整土地的大秦老兵。
他看见了自己,坐在现代科技馆的实验室里,把那本《物理》翻得卷了边。
遗憾吗?
大秦二世而亡,刑徒死绝。
大唐玄武门,兄弟相残。
改变吗?
那是他在这个世界,用汗水、用血,硬生生从工业文明里抠出来的未来。
扶苏的指尖微微发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冲动,在他胸腔里翻涌。
他慢慢低下头。
将笔尖对准了那方格纸的第一行。
天幕外。
大秦,咸阳宫。
嬴政站在沙盘边,手里死死攥着那卷竹简。
天幕同步投射出的考卷题目,被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遗憾。
改变。
嬴政深吸了一口气。
大秦的遗憾,就是在那场焚烧咸阳宫的大火中,所有技术传承断绝。
改变,就是此刻在渭水河畔轰鸣的机器。
李世民在长安的太极殿里,死死盯着天幕。
他想知道,他这个儿子,到底会写下什么。
那个曾经在皇位之争中疯狂的太子,面对“改变”二字,会给出怎样的答卷。
扶苏握着笔。
他的手腕悬空,动作平稳。
第一行,第一个字。
他写得极其用力。
“史者,前人之镜。”
字迹苍劲,入纸三分。
那种金石之气,透过薄薄的考卷,仿佛能直接撞进阅卷老师的心坎里。
扶苏深吸一口气。
他脑海里浮现出苏烨在白板上画出的那个蒸汽机模型。
那是现代工业的火种。
也是大秦从奴隶制跨入工业化的第一道闸门。
笔尖游走。
黑色的墨水像是有生命一样。
“秦之遗憾,非在长城,亦非在郡县。”
“乃在于孤守一隅,不知天地广袤。”
“更在于以血肉之躯,抗工业之铁。”
扶苏一边写,一边低声念叨。
周围的考生被他的动静吵得抬起头。
但没人敢抱怨。
那声音带着一股子难以形容的肃杀。
“今仙师赐火,授我铁机。”
“非为称霸天下,乃为万世子孙求一安身之所。”
“历史之遗憾,在于人力有时而穷。”
“历史之改变,在于人力可借万物之力。”
这一句落下。
正在阅卷室里喝茶的老王,手里的保温杯盖子吧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热水泼了一地。
老头盯着那行字,两眼发直。
“好一句‘以物之力,胜人力穷’。”
老王抓过那张答题卡,对着灯光仔细端详。
他教了这么多年语文。
这学生的立意,已经不是高中生能达到的高度了。
这是一种站在时代巅峰,俯瞰整个文明进化的俯冲感。
扶苏写得太快了。
笔尖几乎要在纸面上磨出火星。
他写完了所有的方格。
直到最后一格,笔尖狠狠一点。
留下一团深重的墨点。
李承乾在后面几排。
他看着扶苏写完。
大唐太子的喉结艰难地滑动。
他也落笔了。
但李承乾没写大秦,也没写大唐。
他写的是那个他每天夜里通宵打游戏的,那个钢铁废墟。
“大唐之憾,在于心怀鬼胎,在于内耗。”
“孤以为,改变历史之法,不在于杀人,而在于理。”
“以数理之规,度天下之财。”
“以金融之火,熔炼国家之魂。”
李承乾的字迹,张扬霸气,带着盛唐特有的狂放。
他在试卷上,把金融逻辑阐述得如同一场排兵布阵。
阅卷的老李,看着这一行行论述,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这真的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?
这明明是写过几十年内阁奏章的宰相笔力!
苏烨坐在走廊外的长椅上。
他随手翻着手机。
并没有关注考场里的情况。
他知道,这俩人心里装的东西。
已经不是这套现代高中卷子能容纳得下的了。
天色渐晚。
“叮铃铃——!”
收卷的铃声在大操场上空回响。
扶苏搁下笔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胸口那股压了很久的石头,终于碎了。
他把笔盖盖上。
起身。
走出考场的一瞬间。
夕阳如血,洒在市三中的大操场上。
几千个学生,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。
有的在对答案,有的在撕课本。
扶苏看着这些人。
他们没见过大秦的兵马俑。
没见过大唐的含元殿。
但他们每个人都为了这几张卷子,拼了命地在熬。
扶苏转过头。
看向站在校门口等着他们的苏烨。
目光坚定如铁。
“苏先生。”
扶苏走到苏烨面前。
他没有再行古礼,而是学着现代人的模样,挺直了腰杆。
“试卷交上去了。”
扶苏看着那扇巨大的钢铁校门。
“大秦的种子。”
“已经种下了。”
苏烨看着这两个脱胎换骨的太子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他拍了拍扶苏的肩膀。
“很好。”
“那接下来,就是检验这颗种子成果的时候了。”
苏烨指着校门外,那辆停在路边的小型皮卡。
“该带你们去看看,真正的战争机器,是怎么造出来的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