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三，沈家族长沈德昌带着几位族中长辈来沈家老宅做客。这是每年的惯例——秋收之后，族长会到各房走动走动，看看收成，叙叙家常。往年这个时候，周氏都会精心准备，把排场摆得足足的，让族长看到沈家的体面。但今年不一样。她的病还没好，脸色蜡黄，精神萎靡，连起床梳妆的力气都没有。王嬷嬷被她骂走了，赵妈也被她打发去了庄子上。身边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。
“大嫂这是怎么了？”族长沈德昌坐在花厅里，看着周氏病恹恹的样子，皱起了眉头。
“病了。”周氏勉强笑了笑，“老了，不中用了。”
沈德昌点了点头，没再多问。他转头看向沈烈山，目光温和了许多：“老将军，明远在济州干得不错。听说朝廷把他列为青州知州的候选人了？这可是大喜事。”
“还没定。”沈烈山低头，“只是候选。”
“候选也是本事。”沈德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沈家出了这样的人才，是祖上积德。”
周氏坐在旁边，听着这些话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以前，族长来家里，都是围着她转的。现在，所有人都围着沈烈山转了。她这个当家主母，坐在那里，像个摆设。
“族长，”沈烈山忽然开口，“有件事，我想请族长和诸位长辈做个见证。”
沈德昌愣了一下：“什么事？”
沈烈山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，双手递给族长。
“请族长过目。”
沈德昌接过信，展开看了几行，脸色就变了。他把信看完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抬头看着周氏，目光冷得像冰。
“大嫂，这是赵勉写给你的信？”
周氏的脸色刷地白了。她死死盯着那封信，嘴唇发抖：“你、你怎么会有——”
“大嫂！”沈德昌一拍桌子，站了起来，“赵勉贪墨军饷，罪不容诛。你是沈家的主母，怎么会跟他有书信往来？信里说‘银子分给了明远’，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周氏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她看着沈烈山，看着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神，忽然明白了——他一直在等。等这一天。
“族长，”沈烈山的声音很平静，“赵勉贪墨的银子，明远分文未取。这封信是赵勉写给周氏的，目的是让她帮忙遮掩。我拿到这封信后，一直犹豫要不要交出来。但我思来想去，觉得此事关系到沈家的清白，不能不禀明族长。”
沈德昌看着信，脸色铁青。他又看了几遍，然后递给其他几位长辈。几位长辈传阅完毕，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烈山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张纸，递给族长，“这是前些日子，周氏让人送给锦绣的补汤。我请同仁堂的刘大夫验过，汤里有砒霜。”
花厅里一片哗然。几位长辈的脸色从难看变成了震惊。周氏坐在那里，浑身发抖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“下毒？”沈德昌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大嫂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？”
“我、我没有——”周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我不知道汤里有毒……是、是赵妈……是赵妈自作主张……”
“赵妈是你的人。”沈烈山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她做什么事，没有你的吩咐，她敢吗？”
周氏说不出话来了。
沈德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大嫂，你在沈家二十多年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但这两件事，你做得太过了。跟赵勉书信往来，帮他遮掩贪墨；给儿媳妇下毒，谋害人命——这哪一样，都是沈家的奇耻大辱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其他几位长辈。
“我提议，让大嫂去家庙住些日子，好好反省。等风头过了，再说。”
几位长辈互相看了看，都点了点头。
“老将军，你觉得呢？”沈德昌问。
沈烈山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周氏，看着她灰白的脸色、发抖的嘴唇、浑浊的眼睛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这个女人，折磨了他家二十年，差点害死他的儿媳妇。但现在，她坐在那里，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，可怜又可悲。
“全凭族长做主。”他低下头，声音很轻。
周氏被送走的那天，是十月初五。
没有排场，没有仪式，只有一辆普通的马车，一个沉默的车夫，和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裳的包袱。王嬷嬷站在门口，看着她上了车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马车驶出沈家大门的时候，周氏掀开帘子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沈家的老宅，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，青砖灰瓦，飞檐翘角，在秋日的阳光下，安静得像一幅画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嫁到沈家的时候，也是这样一个秋天。那时候，她还是年轻的新妇，意气风发，以为这偌大的沈家，迟早是她的天下。
可现在，她什么都没有了。
马车拐过巷口，沈家的老宅消失在视线里。周氏放下帘子，闭上了眼睛。
东厢房里，林锦绣抱着女儿坐在窗前，看着窗外那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娘，您在想什么？”沈清宁的心声在她心底响起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锦绣低头看着女儿，“就是觉得……有点不真实。”
“什么不真实？”
“她走了。那个压了咱们二十多年的人，就这么走了。”
沈清宁的心声沉默了一瞬，然后轻轻响起——“娘，您是不是觉得，有点可怜她？”
林锦绣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什么都瞒不过你。”
“娘，您心太软了。她害您的时候，可没觉得您可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锦绣叹了口气，“我就是觉得——她争了一辈子，斗了一辈子，到头来，什么都没得到。儿子不争气，媳妇不跟她一条心，身边的人也没几个真心对她的。她这一辈子，值吗？”
“不值。”沈清宁的心声很平静，“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。她可以选择跟二房好好相处，可以选择安安稳稳做她的当家主母，可以选择含饴弄孙、安享晚年。她不要。她只想要权力，只想要面子，只想让所有人都听她的。所以，她走到今天这一步，怨不得别人。”
林锦绣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怨不得别人。”
周氏走后，沈明远并没有急着搬进正院。他让林锦绣继续住在东厢房，说“等去了青州再说”。林锦绣知道，他不是不想搬，是觉得没必要——东厢房住习惯了，而且，他们很快就要离开济州了。
“娘，您别想那么多了。”沈清宁的心声软软的，“嫡母走了，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锦绣把女儿抱紧，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，“有你这个小军师在，什么都好。”
沈清宁没有说话。但她的心声，软软的，暖暖的——“娘，以后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窗外，阳光正好。沈家的阴霾，终于散去了。周氏走了，二房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