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海柱那锤子落下去的时候，何雨天在车间门口就听见了。声音不对——好锻工砸下去的锤声脆，回音短，砸完钢坯弹一下锤头就收。刘海柱这一锤下去闷闷的，锤头陷在钢坯上多停了半拍才拔出来，钢坯边上只凹了一个浅坑。
刘班长从案子后面绕过来，拿记录本拍着铁砧边沿。“刘海柱你他妈这是锻工还是砸核桃呢。这一锤下去钢坯都没变形，你今儿早上没吃饭啊。”
刘海柱把锤子从钢坯上提起来，搁到铁砧上。搁下去的时候他顺手把锤柄末端对齐了铁砧边沿，柄头跟砧沿平齐，一丝不差——五级锻工的手上习惯，哪怕饿得举锤子都打晃，工具摆下去照样板正。他拿胳膊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，往旁边让了一步，没解释，也没还嘴。
何雨天在门口看完了这一出，把材料搁到车间办公室，绕到锻工区这边来。刘海柱已经蹲到墙角去了，手里攥着半块窝头在啃。窝头蒸得硬，他啃一口嚼半天，腮帮子绷着使劲。何雨天走过去蹲在他旁边，先没说话。
蹲了几秒，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卷递过去。刘海柱偏头看了他一眼，没接。“戒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戒的。”
“上个月。烟票换粮票了。”
何雨天把烟卷收回去揣好，偏头看了一眼车间那边。刘班长正叉着腰站在案子前面跟另一个工人说话，声音不小，隔着半个车间都能听见。他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刘海柱手里那半块窝头上。
“窝头是棒子面的？”
“掺了红薯干。粮店这月的面又不行了，沙子多，蒸出来散，拿手一捏就碎。”刘海柱把窝头翻了个面，拿指甲抠掉上面沾的一粒沙子，弹到地上，“就这还得省着吃。家里俩小子，大的九岁小的六岁，半大小子吃死老子。”
“你早上就吃这个。”
“有就不错了。”
何雨天蹲着没动。他往车间那边又看了一眼，刘班长已经把记录本合上往办公室走了。他转回头看着刘海柱。
“刘师傅，我今儿下午没事。你那个锤子我替你抡半天。”
刘海柱嚼窝头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偏过头来看着何雨天，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窝头渣。“你会打铁？”
“不会打铁。但锤子抡得动。你跟我说往哪儿砸、砸到什么份上，我照着来。”
刘海柱把嘴里的窝头咽下去，又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拿手背蹭了蹭嘴角。“你图什么。”
“你下午歇着。我正好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“我问你图什么，没问你干什么。”
何雨天蹲在那儿没马上接话。刘海柱看着他的脸，等了几秒，把窝头从嘴边拿下来。“我跟你不熟。上回在院子里打过照面，连话都没说过几句。你突然要替我抡锤子，回头我跟人说起来，人家问何家大小子图什么，我说不知道，这话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“那就说我想学锻工手艺。你教我。”
刘海柱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又抿回去了。“行。你抡。砸坏了料算你的。”
他撑着膝盖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，手扶住墙才稳住。何雨天伸手虚扶了一把，刘海柱已经把重心调好了，没接着他的手，自己走到铁砧旁边，把锤子拿起来递给他。
“听好了。锤子别抡圆了砸，钢坯吃不住那么大劲。锤头要稳，落下去的时候手腕别转，转了就偏。你头一锤先试试，我说停你就停。”
何雨天接过锤子，掂了掂。锤子比看着沉，木柄被刘海柱攥了不知道多少年，柄面上磨出一层深褐色的包浆，握上去滑溜溜的。他站到铁砧旁边，钢坯搁在砧面上，一头已经打出了大概的形状。刘海柱蹲在旁边指着钢坯上那个浅坑。
“往这儿砸。轻点，当这是拍蒜呢。”
何雨天抡了一锤下去。力道大了，钢坯边上崩飞一小片铁皮，落在砧面上弹了一下。刘海柱站起来把锤子接过去，拿锤头在钢坯上比了一下位置。“别想着一锤定型，来回砸，一层一层往下走。”他把锤子递还给何雨天，退后两步蹲着看。
何雨天调整了力道。第二锤落下去好多了，钢坯凹进去一块，断面齐整。刘海柱蹲在旁边看了两锤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成。就这劲儿。我歇着去了。”
他往车间角落走的时候步子有些晃，何雨天看见他手搭了一下墙，指尖在墙面上抹过去，留下一道汗印子。刘班长从办公室探出头来看了一眼，嘴张了张，到底没喊。
何雨天抡了一下午锤子。锻工车间里焦炭烧着的煤烟味混着铁皮被打得发蓝时的铁腥气，热烘烘地糊在脸上。铁砧周围的碎铁皮在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到下班的时候钢坯的成品码在案子上，一排排的比刘海柱上午打的那批规整不少。刘班长过来验收，把记录本翻到下一页，拿笔敲了敲本子。
“你叫什么名儿。”
“何雨天。替刘师傅的。”
“替工费领了没有。”
“领了。”
刘班长把本子合上，拿笔杆子往案子上的钢坯指了指。“比你刘师傅打得还齐整。”说完拿本子拍了拍铁砧边沿，走了。
何雨天把锤子搁回工具架上，去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经过食堂后门，看见刘海柱蹲在食堂后门外面的墙根底下。手里捧着一只大碗，碗里是稠乎乎的面条，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，旁边搁着两片腊肉。何雨天走过去蹲在他旁边。刘海柱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，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把工钱跟食堂换成了细粮票。”
何雨天没接话。
“刘班长说的。说你换完粮票还特意嘱咐食堂给我下碗面，卧个蛋，切两片肉。”刘海柱把碗往台阶上一搁，“何家大小子。你绕这么大弯子干什么。你要直接给我粮，我能不收么。”
“你收么。”
刘海柱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。他蹲在墙根底下沉默了几秒，两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，把碗从台阶上端起来搁到脚边，然后腿一弯往下走。何雨天一把抓住他胳膊往上提。刘海柱的膝盖还在往下使劲，何雨天往上拽他，两个人的身体撞了一下，何雨天的肩膀磕在他胸口。
“干什么。”
“给你磕一个。”
“别来这套。”何雨天把他往上拽，刘海柱腿绷着没松劲，何雨天加了力把他整个人提溜起来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刘海柱的脸离他不到一尺远，眼眶红了一圈，但没掉泪，腮帮子绷得跟刚才啃窝头的时候一样紧。他低头看了一眼何雨天抓着他胳膊的手，伸手把那只手掰开，搁回去。
“行。不磕了。”他把碗从地上捡起来，蹲下去，拿筷子在碗里翻了翻，把剩的那半碗面几口扒拉完了，荷包蛋也吃了。吃完把碗扣在膝盖上，低着头拿筷子敲了敲碗底。
何雨天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转身往厂门口走。走了几步停下来，没回头，偏了偏脑袋。
“明天还来。”
身后安静了一下。何雨天继续往门口走，走出食堂后门拐角的时候，刘海柱的声音从墙根底下飘过来，不高，被风削了半截。
“记着了。”
何雨天摆了摆手，没回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