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刷锅,刷子刮着锅底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。他听见巷口传来赵秀兰的声音,手上的刷子顿了一下。
“查私藏。挨家挨户登记。”
何雨天把刷子搁在灶台上,站起来先往灶间里面走了一步,打开柜门看了一眼。柜里只有一罐盐和半瓶酱油。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水缸,水面离缸沿还差着两尺,缸底沉着几片白菜叶子。他合上柜门,走到灶间门口,赵秀兰已经带着两个戴袖章的人进了院子。
贾张氏蹲在自家门口择芹菜,看见赵秀兰进来,把手里的芹菜搁在膝盖上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点子。“赵主任,这又是查什么呀。”
赵秀兰把手里的登记本扬了扬。“上头下来的通知,查私藏囤积。挨家挨户登记,看有没有囤积粮食、私藏物资的。”
贾张氏的眼睛亮了一下,亮得何雨天隔着半个院子都看见了。她把芹菜搁到窗台上,往前凑了两步,压低声音跟赵秀兰说了句什么。她说的时候嘴巴动得很快,眼睛往何家这边瞟了三次。赵秀兰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,先往何家灶间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把目光收回来,盯着贾张氏。
“你说有人夜里往外溜达。你瞅见什么了。”
“夜里有人影晃。好几回了。”
“谁。什么时辰。拿了什么东西。”
贾张氏嘴张了张,手指头在围裙上搓了一下。“那倒没看清。但夜里往外溜达总归不对劲吧——”
“没瞅见东西就别瞎说。”赵秀兰拿笔杆子敲了敲登记本,“浪费工夫。”
贾张氏被噎了一下,退到自家门口,把窗台上的芹菜拿起来接着择。何雨天蹲在灶间门槛上,把手里修的那把旧锁搁在膝盖上,螺丝刀在锁眼里转了两圈,手指头稳着。
赵秀兰先查了贾张氏家。两个戴袖章的进去翻了一遍,出来凑到赵秀兰耳朵边说了句话。赵秀兰把登记本翻了一页,往贾张氏那边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贾张氏站在门口搓围裙,嘴里念叨着“我家穷得叮当响”,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大截。
查完贾张氏家,赵秀兰往东厢老刘家走。贾张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蹭到何家灶间门口来,扒着门框往里瞅了一眼。灶台上搁着半袋子棒子面、几棵白菜、一罐盐。水缸里半缸水。别的什么也看不见。她不甘心,又往灶台底下瞅了一眼,空着。
“何家大小子,你家就这点粮啊。”
“就这点。贾婶儿不都瞅见了么。”
贾张氏嘴撇了撇,把脑袋从门框上收回去。赵秀兰查完老刘家往易中海家走的时候,贾张氏又凑上去低声说了两句什么。赵秀兰偏头看了她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,没理她,继续往易中海家走。
何雨天把锁搁在门槛上,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,把锅从灶圈上端起来翻了个面,拿抹布擦锅底。张雨馨从灶台后面走过来,手里端着半盆水,经过他旁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都收好了?”
“收好了。”
张雨馨把水泼在墙根底下,端着空盆往回走,经过他旁边又停了半步。“后院那间空屋子呢。”
“空着。什么也没有。”
张雨馨端着盆进了灶间。
赵秀兰查完易中海家和阎埠贵家,又查了后院几户,最后走到何家灶间门口。何雨天正蹲在门槛上把擦好的锅翻过来扣在灶圈上,看见赵秀兰走过来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赵主任。”
“何家大小子,你家查一下。”赵秀兰翻了翻登记本,“前头几家都看了,你家还没看。”
“看吧。”何雨天侧身让开门口,朝灶间里面抬了抬下巴,“粮食就灶台上那半袋子棒子面,白菜几棵。柜子里搁着点盐和酱油。”
赵秀兰走进灶间看了看,打开柜门翻了一下,又低头看了一眼水缸。她合上登记本拿笔在上面划了几道,偏头看了何雨天一眼。“你家人口不少,这点粮食不够吃吧。”
“够不够的凑合着过。我在厂里跑腿能挣点补助粮,我爹跟我弟在厂里也管饭。”
赵秀兰点了下头,把登记本合上夹在胳肢窝底下。她正要往外走,贾张氏从自家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来。“赵主任,他家后院那间空屋子也查查呗。聋老太太走了之后那屋子一直空着,谁知道里头搁着什么。”
赵秀兰站住了,偏头看了贾张氏一眼。“那屋子不是锁着么。”
“锁着归锁着,里头搁着东西谁知道——”
“贾张氏。”赵秀兰把登记本从胳肢窝底下抽出来,拿笔杆子指了指她,“你刚才说何家大小子夜里往外溜达,我问你瞅见什么了你说没瞅见。这会儿又说后院空屋子有东西,你瞅见什么了。”
贾张氏嘴张了张。“我这不是提醒您查仔细点么。”
赵秀兰把笔杆子收回去,朝身后两个戴袖章的挥了下手。“去,把后院那间空屋子打开看看。”
两个人往后院去了。何雨天站在灶间门口没有动。他把手插进兜里,手指头摸到那半枚铜钱,铜面温着,温度跟平时差不多。他偏头往灶间里面看了一眼。张雨馨站在灶台后面,手里的抹布搭在盆沿上,手指头攥着盆沿,指节发白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张雨馨把目光收回去,拿抹布擦灶台,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何雨天把目光收回来。他听见后院传来开锁的声响,锁鼻拉开的时候铁碰铁响了一下,然后门板推开的吱呀声。过了大约半分钟,脚步声往后院深处走了几步,又折回来。
两个人从后院回来了。其中一个凑到赵秀兰耳朵边说了句话。赵秀兰听完之后偏头看了贾张氏一眼。那一眼没什么表情,但贾张氏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空屋子。里头就一张床一张桌子,别的什么也没有。”赵秀兰把登记本合上,往院门口走。经过贾张氏旁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,偏头看了她一眼,“贾张氏,往后说话得有根有据。你反映情况我们欢迎,但胡说八道浪费工夫,耽误了正事儿你负不起这个责。”
贾张氏嘴抿着,没敢接话。赵秀兰带着人走到院门口,何雨天从灶间门口往前走了一步,从兜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递过去。
“赵主任,抽根烟。”
赵秀兰在院门口站住了。她看了一眼何雨天手里的烟,又看了一眼他的脸。手伸出来接烟,接过去之后没有马上点,先夹在耳朵上,翻开登记本问了一句。
“你家几口人。”
“四口。我爹,我娘,我弟,我。”
赵秀兰拿笔在登记本上写了两笔,合上本子。“行了。回去忙吧。”她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往院门外走了。
何雨天站在院门口看着赵秀兰走远了。阎埠贵从自家门口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何家小子,你刚才那烟递得是时候。”何雨天没接话,把烟盒揣回兜里。张雨馨从灶间走出来,站在门槛上,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。
“走了。”
“走了。”
何雨天走回灶间门口蹲下来,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。系到一半的时候他偏头往聋老太太那间空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蒲团还在后窗底下搁着,赵秀兰的人翻过了,但没动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