嫡母前脚刚走,我后脚就把那本小册子从袖子里抽出来,在掌心拍了拍。
纸页有点毛边了,昨夜写得太急,笔尖戳破了两处。不过没关系,字还看得清:“聚会即局”。这四个字现在看着,跟烙铁烫的一样醒目。
她让我来,是想看我低头认命,还是想借人头攒动的时候,把婚事敲死在饭桌上?都一样。反正我不急。
梳头的时候丫鬟战战兢兢,手指都在抖。我瞥了她一眼:“手稳点,我又不是要去上刑场。”
她差点把手里的玉簪掉了。
我懒得管她。换衣、束带、理发,动作利落得像抄家前收拾细软——前世我在顾府被抄那天,就是这么给自己穿上的素服。今天这套藕荷色裙衫看着温婉,其实领口压得极低,袖口又宽,真要动手撕起来,甩得比谁都快。
到了正堂,人已经坐了七七八八。
我进门那一刻,满屋子的笑语声没断,但有那么一瞬,空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闷了一下。
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。
一个原本该哭着求联姻的庶女,突然不闹也不争了,反而安分听话,这种反常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里打鼓。可他们不懂,人只有彻底不想赢了,才最安静。
我规规矩矩走到东侧席位,向嫡母行礼,又给几位族中长辈依次问安。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听清,又不至于引人注目。
“今日天气好,母亲气色也佳。”我说完就坐下,端起茶盏吹了口气,抿了一口。
茶倒是比昨天那碗强点,起码不是陈年柴火叶子。
目光扫过去,顾言泽坐在主宾位,一身月白襕衫,腰间玉佩挂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那种“我很谦逊但我真的很优秀”的微笑。他正在和一位族叔谈诗,引经据典,说得天花乱坠,末了还加一句:“晚辈愚见,不足挂齿。”
旁边两个老头连连点头,其中一个胡子都翘起来了。
我心里冷笑:你嘴上说不足挂齿,怎么不说自己去年科考靠抄邻桌才过初试?
视线再偏一点,白莲花女配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,手里捧着个团扇,时不时抬眼瞄他一下,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。她今天穿的是桃红襦裙,头上戴了朵新鲜摘的海棠,活像个刚从话本里逃出来的痴情小姐。
她看见我进来时,嘴角往下压了半秒,又立刻扬起笑,扭头对旁边的姑婆说:“沈姐姐今日真沉静,不像从前那般……活泼。”
“从前”俩字咬得特别重,仿佛我以前是个疯丫头。
我没理她,夹了一筷子凉拌蕨菜慢慢嚼。脆是脆,就是醋放多了,酸得牙疼。
但她不死心。
没过多久,她就站起身,端着一盏茶往顾言泽那边走,脚步轻得像猫蹭地毯。
“顾公子方才论‘君子慎独’,实在精辟。”她声音软糯,“我正好新得了一幅《兰亭集序》摹本,若公子不嫌弃,改日可一同赏鉴?”
顾言泽连忙起身,作揖道:“岂敢岂敢,姑娘厚爱,实乃荣幸之至。”
两人并肩站着,一个低头浅笑,一个温文尔雅,画面和谐得能直接裱起来挂祠堂。
我低头吃饭。
又过了会儿,她又找了个由头,说院子里新开了几株墨牡丹,非要请顾言泽去瞧。顾言泽欣然应允,临走前还回头对我笑了笑:“清辞妹妹若有兴趣,也可同去。”
我抬眼看了他一下,淡淡道:“你们去吧,我刚吃了饭,不宜走动。”
他脸上的笑僵了半秒,很快又恢复自然:“也是,妹妹身子要紧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,背影亲密得像是早就排练过。
我继续吃我的饭,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旁边有个婶娘忍不住凑过来:“清辞啊,你这未婚夫可是个人才,谈吐风雅,前途无量,你还真是有福气。”
我笑了笑:“是啊,大家都这么说。”
她说完又压低声音:“就是那位林家小姐,未免太主动了些。虽说都是世家子弟往来,可到底男女有别……你说是不是?”
我点点头:“您说得对。”
她以为我委屈,还想再说点安慰的话,我却忽然抬头,直直看向门口。
那边,顾言泽和白莲花女配正从回廊转角回来。她手里多了把折扇,显然是他送的定情信物级玩意儿。两人边走边笑,顾言泽还伸手替她扶了下被风吹乱的鬓发。
动作熟稔得不像第一次。
我放下筷子,用帕子擦了擦嘴。
心里已经开始算账了。
顾言泽急着立名,想在长辈面前刷好感,所以刚才那一通发言全是包装过的废话,真正关键的政见一个没提,反倒反复强调自己“与崔府交好”“曾受某阁老指点”——可那阁老去年就病退了,根本不在朝中。他在虚张声势。
至于白莲花女配,她图什么?林家虽不算顶尖门阀,但也不至于让她亲自上阵勾搭一个还没实权的穷进士。她背后一定有人授意,要么是亲娘,要么是某个想攀顾家关系的叔伯。
两人联手演戏给我看,想逼我失态?也好,越多人觉得我软弱可欺,将来摔下来的声音才越大。
我重新端起茶盏,轻轻晃了晃。
水面上映出我的脸,平静得像一口枯井。
他们要演,那就演吧。
我倒要看看,这场戏能唱到哪一出。
顾言泽回到席上,又开始讲什么“女子以德为本,才情次之”,说什么“贤妻不在言多,而在行端”。
我听着听着,忽然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他说话的声音顿了一下,眼神闪了闪,随即又强撑着把话说完。
我心里记下这一笔:心虚了。
我收回目光,继续喝茶。
外面天光正好,院子里的蝉叫得烦人。席间笑声不断,酒过三巡,长辈们聊起了今年秋闱的事,话题渐渐转开。
顾言泽还在努力表现,频频举杯敬酒,试图拉拢人心。白莲花女配也重新坐回原位,时不时看他一眼,眼里全是掩不住的得意。
我坐在原地,不动声色。
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三下。
像在数步子。
一步,是他们现在的得意。
两步,是他们即将犯的错。
三步,是我出手的时机。
现在还不急。
我还差一把火。
差一个,能让所有人耳朵竖起来的话题。
我低头看了看袖口,那里空着。没有账本,没有密信,什么都没有。
可我知道,有些话,不用证据也能杀人。
只要说得够准,够狠,够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。
我抿了口茶,把最后一块点心放进嘴里。
甜腻得发齁。
我皱了皱眉,吐了出来,搁在碟边。
这时,顾言泽忽然笑着转向我:“清辞妹妹一向聪慧,不知对今日所议可有高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