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言泽笑着转向我,那张脸还挂着温润如玉的假笑:“清辞妹妹一向聪慧,不知对今日所议可有高见?”
我手里茶盏还没放下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敲,心说你这不是自找的吗?
全场目光唰地聚过来。几个原本聊得热火朝天的叔伯也停了话头,等着看我怎么接招。好啊,节奏正好递到我手上。
我没急着答,反而慢悠悠把茶盏搁回案上,瓷底碰木桌那一声“嗒”不大,但足够让所有人耳朵竖起来。我抬眼扫了一圈,从主位到偏席,一个个看过去,谁也没躲开视线——这年头,谁还不敢听真话了?
顾言泽的笑容僵了半寸。
“方才听顾兄讲秋闱选才之道,”我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够全厅听见,“说得真热闹,什么‘德行为先’‘寒门可期’,听得我都想重考一遍童子试了。”
底下有人轻咳两声,显然是听出味儿来了。
我继续道:“不过我有个小疑问——若一个读书人十年苦读,文章写得顶好,却因无人引荐、无门路通达,屡试不第;而另一位呢,文章平平,但会来事、懂钻营,又有贵人提携,反倒高中上榜……你说,这算不算国之隐患?”
这话一抛出去,满堂静了两秒。
顾言泽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,但他还是硬撑着,清了清嗓子准备接话。
我知道他憋不住。
前世他在崔府酒宴上就说过一句:“才学是给傻子准备的,机会才是给聪明人留的。”当时被我听见了,他还死不承认,反咬是我编排他坏名声。现在嘛,我不用编,他自己就能跳进坑里。
果然,他咳嗽两声,端起架子:“沈小姐此言差矣。才德固然重要,然时势亦不可违。良驹需伯乐识之,否则终老槽枥之间,岂不可惜?”
来了来了,经典语录再现。
我差点笑出声,硬是压住嘴角,只微微点头,仿佛很认真在听。
他越说越顺,语气都飘起来了:“所以寒门子弟当知变通,与其闭门苦读,不如多结交贤达,寻得提携之路。所谓‘登高而招,臂非加长也,而见者远’——这便是时势之要义。”
我低头抿了口茶,心里翻了个白眼:大哥,你这是在家族宴会上讲升官发财指南吗?你以为这是你未来岳父家,能让你随便画饼?
可我脸上一点没露,反而露出几分“恍然大悟”的神情,轻叹一声:“原来如此。”
这一声“原来如此”说得极轻,像风吹纸页,可在座都是人精,谁听不出来其中意味?
我接着补刀:“难怪有些人宁可依附权门,也不愿苦读十年。毕竟十年寒窗,哪有攀条高枝来得快?”
这话落下去,连隔壁桌夹菜的筷子都顿住了。
顾言泽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,脸色一白,赶紧补救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!我是说……寒门也应自强,只是……时运亦需把握……”
他越解释越乱,最后那句“把握时运”又绕回原点,简直是在给自己贴“投机分子”标签。
几位族中长辈 exchanged glances——虽然没人说话,但眼神里的审视已经变了。刚才还夸他“谈吐风雅”的三叔公,现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坐在主位那位向来沉默的大伯父,更是轻轻叩了两下桌面,像是在记账。
我心里默念:记下了,顾公子,这一笔算你头上。
眼看火候差不多了,我缓缓起身,对着主位方向福了福身:“酒食已尽,妾身略感疲乏,先行告退。”
没人拦我。
也没人再让我发表“高见”。
我转身离席,脚步不疾不徐。走过回廊时,身后隐约传来几句压低的交谈。
“这小子……口气未免太大了些。”
“说是寒门出身,倒是一点不忌讳攀附……”
“婚事这事……还得再看看。”
我嘴角微扬,没回头。
侍女迎上来,低声问去哪。
“回小院。”我说,“把昨夜那本《农政全书》拿来,明天族会上,我想聊聊屯田司的事。”
她应了一声,跟在我身后走。
天边云层渐厚,像是要下雨。
我抬头看了一眼,伸手拨开垂下来的紫藤枝条。
枝条弹回去的时候,打在廊柱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