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行歌将绘制成功的符箓仔细分类收好,火弹符八张,金刚符三张,整齐地叠放在储物袋的特定夹层。他拿起玉葫芦,在晨光下端详,葫芦表面的温润光泽确实比十天前黯淡了一丝,虽然不明显,但那种微妙的疲惫感透过心神联系清晰传来。柴行歌摩挲着葫芦光滑的表面,目光沉静。今日该出关了,符箓需要换成灵石,情报也需要更新。他将玉葫贴身收好,推开石屋门,清晨的山风带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。
石屋外,晨雾尚未完全散去,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。柴行歌深吸一口气,清凉的空气涌入肺腑,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。他整理了一下灰色外袍,将储物袋系在腰间,沿着青石小径朝山下走去。
黄枫谷坊市位于宗门东侧的山谷中,距离外门弟子居住区约莫半个时辰路程。柴行歌沿着熟悉的山道前行,两侧的枫树叶子已开始泛红,在晨光中像燃烧的火焰。路上偶尔能遇到其他弟子,大多行色匆匆,有人低声交谈,有人独自赶路。柴行歌脚步平稳,目光扫过沿途的景物,将周围的环境细节一一记在心中。
转过一个山坳,坊市的喧闹声便隐约传来。
那是人声、叫卖声、法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的嘈杂音浪,像潮水般从山谷深处涌出。柴行歌加快脚步,穿过一片竹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
山谷中,数百个摊位沿着蜿蜒的石板路两侧排开,形成一条热闹的街市。摊位大多简陋,有的只是在地上铺块布,有的搭着简易木架,还有的干脆用几块石头垒成台子。各色修士穿梭其间,炼气期弟子占绝大多数,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筑基期修士走过,周围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。
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——草药特有的苦涩清香、矿石的金属腥气、妖兽材料的血腥味,还有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烟气。阳光透过山谷上方的薄雾洒落,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柴行歌走进坊市,脚步放慢。
他先沿着摊位大致逛了一圈,目光扫过那些出售的物品。符箓摊位在坊市西侧比较集中,大约有七八家。柴行歌在其中一家摊位前停下脚步。
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汉子,炼气五层修为,正低头整理着摊上的符箓。摊位上摆着二十多张符箓,大多是火弹符、冰锥符这类基础攻击符,还有几张土墙符和轻身符。符箓品质参差不齐,有的丹砂痕迹清晰流畅,有的则略显潦草。
“道友,看看符箓?”摊主抬起头,脸上堆起笑容,“都是新制的,威力有保证。”
柴行歌蹲下身,拿起一张火弹符仔细端详。符纸质地一般,丹砂颜色偏暗,绘制手法中规中矩。他运转一丝灵力探入符箓,感受着内部灵纹的结构——还算稳定,但灵力运转节点不够流畅,威力估计只有标准火弹符的九成左右。
“怎么卖?”柴行歌放下符箓。
“火弹符两块下品灵石一张,买三张算五块。”摊主搓着手,“道友要是多买,还能再便宜点。”
柴行歌点点头,没有还价,起身离开。他又逛了另外几家符箓摊位,价格大同小异,品质也相差不大。看来坊市里流通的大多是这种水准的符箓。
他走到坊市东侧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,这里摊位较少,人流也不密集。柴行歌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灰布铺在地上,又拿出三张火弹符和两张金刚符摆在布上。他没有摆出全部符箓,一来避免引人注目,二来也需要留些自用。
刚摆好摊位,就有个炼气四层的年轻弟子凑了过来。
“道友,这符箓怎么卖?”年轻弟子蹲下身,拿起一张火弹符看了看。
“火弹符三块下品灵石,金刚符五块。”柴行歌平静道。
年轻弟子眉头一皱:“这么贵?我刚才看那边才卖两块。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柴行歌从年轻弟子手中取回符箓,运转一丝灵力注入。符纸瞬间泛起暗红色光泽,表面丹砂纹路仿佛活了过来,散发出灼热的气息。周围的温度都升高了几分。
年轻弟子眼睛一亮:“这威力……”
“比标准火弹符强三成。”柴行歌收起灵力,符箓恢复原状,“值不值三块灵石,你自己判断。”
年轻弟子犹豫片刻,咬了咬牙:“我要两张火弹符,一张金刚符。”他从怀里掏出十一块下品灵石,灵石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泽。
柴行歌接过灵石,手指摩挲着灵石表面温润的触感,确认无误后收进储物袋。他将三张符箓递给对方,年轻弟子接过符箓,又仔细检查了一遍,这才满意地离开。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柴行歌又卖出了两张火弹符和一张金刚符。买符的修士大多是炼气中期弟子,对禁地试炼有所准备,愿意多花灵石购买威力更强的符箓。柴行歌总共收入二十三块下品灵石,加上之前剩下的五块,现在储物袋里有二十八块下品灵石。
他收起摊位,将剩余的符箓和灰布放回储物袋。灵石在储物袋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,声音清脆悦耳。
该打听情报了。
柴行歌沿着石板路继续前行,目光扫过两侧的摊位。坊市中有几个专门售卖情报的摊位,大多设在茶摊或酒肆旁边,方便客人边喝茶边交谈。他记得前世来过一家叫“听风茶摊”的地方,摊主是个炼气七层的老修士,消息还算灵通。
转过一个弯,茶摊的招牌出现在视线中。
那是一块简陋的木牌,用墨汁写着“听风”二字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。茶摊设在两棵老槐树下,摆着七八张木桌,每张桌旁放着几条长凳。此刻正是上午,茶摊里坐着五六个人,大多是炼气中期修士,正低声交谈着什么。
柴行歌正要走过去,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厉飞雨。
他坐在茶摊最靠里的一张桌子旁,背对着街道,正低头喝茶。厉飞雨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劲装,头发束得整齐,肩膀宽阔,坐姿挺拔。从背影看,伤势已经完全恢复,甚至比之前更显精神。
柴行歌脚步微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进茶摊。
他在厉飞雨旁边的空桌坐下,对摊主道:“一壶清心茶。”
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,炼气七层修为,脸上皱纹深刻,眼神却颇为锐利。他应了一声,从炉子上提起铜壶,倒了一壶茶端过来。茶壶是粗陶制成,壶身还带着炉火的余温。柴行歌接过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茶水呈淡黄色,冒着袅袅热气,散发出清雅的草木香气。他端起茶杯,吹散热气,小口啜饮。茶水温润,带着一丝微苦,入喉后却泛起淡淡的回甘。
“柴师弟?”
旁边传来略带惊讶的声音。
柴行歌转过头,看到厉飞雨正看着他,脸上露出笑容。那笑容真诚爽朗,眼角皱纹舒展,看起来心情不错。
“厉师兄。”柴行歌放下茶杯,点了点头。
“真是巧了。”厉飞雨端起自己的茶壶和茶杯,很自然地坐到柴行歌这桌,“我正想找你呢,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。”
柴行歌看着厉飞雨的动作,心中微动。前世他与厉飞雨交集不深,只记得此人豪爽重义,在宗门内人缘不错。这一世因为禁地名额的事有了接触,现在看来,厉飞雨似乎有意与他结交。
“厉师兄伤势可痊愈了?”柴行歌问道。
“早就好了。”厉飞雨拍了拍胸口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那点小伤,养了七八天就没事了。倒是柴师弟,听说你闭关了十天,修为精进不少啊。”
柴行歌心中微凛。厉飞雨居然知道他闭关的事,看来一直在关注他的动向。不过这也正常,禁地名额争夺在即,有实力的弟子互相留意是常事。
“略有收获而已。”柴行歌淡淡道,“比不上厉师兄。”
“谦虚了。”厉飞雨笑了笑,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我听说你前几天在功法阁选了《御风诀》和《锐金诀》?这两门法术可不好练,尤其是《锐金诀》,对灵力控制要求极高。”
柴行歌端起茶杯,没有接话。
厉飞雨也不在意,继续道:“不过柴师弟既然选了,肯定有把握。对了,你这次来坊市,是准备禁地的东西?”
“卖些符箓,换点灵石。”柴行歌坦然道,“顺便打听些消息。”
“巧了,我也是来打听消息的。”厉飞雨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柴师弟,关于这次禁地试炼,我打听到一些有意思的事。”
柴行歌手指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:“愿闻其详。”
厉飞雨环顾四周,确认没人注意这边,这才开口:“这次咱们黄枫谷有八个候选名额,除了你我,还有六个人。其中三个炼气七层,两个炼气六层巅峰,一个炼气六层中期。”
柴行歌静静听着。
“炼气七层的那三个,需要特别注意。”厉飞雨掰着手指,“第一个叫赵铁山,巨剑门转投过来的,据说以前在巨剑门就是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。擅长土系法术,防御极强,有一件中品防御法器‘玄铁盾’,配合他的《厚土诀》,炼气八层以下很难破防。”
柴行歌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材魁梧、面容粗犷的汉子形象。前世在禁地里,赵铁山确实难缠,靠着防御硬生生耗死了两个对手。
“第二个是柳如眉。”厉飞雨说到这个名字时,语气有些微妙,“掩月宗过来的交换弟子,炼气七层中期。擅长水系和木系法术,据说有一件特殊法器‘幻音铃’,能扰乱心神。此女交际广泛,跟好几个师兄关系都不错。”
柴行歌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柳如眉。
前世就是她,那张看似纯良的脸,那双含泪感激的眼睛,骗走了他的信任,也骗走了玉葫芦的秘密。这一世再听到这个名字,心底涌起的不是愤怒,而是冰寒刺骨的杀意。
但他面上依旧平静,只是点了点头。
厉飞雨没有察觉异样,继续道:“第三个叫孙浩,本土弟子,炼气七层初期。擅长火系法术,性格暴躁,但实力不弱。据说他叔叔是内门执事,给他弄了一件攻击型中品法器‘烈焰刀’,配合他的《火云诀》,攻击力很强。”
柴行歌记下这些信息。前世孙浩在禁地里死得比较早,被一群妖兽围攻致死,所以他对这人的了解不多。
“另外两个炼气六层巅峰,一个叫周明,一个叫李青。”厉飞雨道,“周明擅长风系法术,身法灵活,李青擅长金系法术,攻击凌厉。这两人都是普通弟子,没什么背景,但实力不容小觑。”
“最后一个炼气六层中期呢?”柴行歌问。
厉飞雨笑了笑:“那就是吴天德了。这家伙你也知道,修为虽然不高,但心眼多,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听说他最近在暗中活动,跟几个内门师兄搭上了线。”
柴行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吴天德。
前世在禁地里,就是此人伙同柳如眉,设下埋伏夺宝杀人。这一世,他绝不会再让历史重演。
“多谢厉师兄告知。”柴行歌举起茶杯,“这些情报对我很有用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厉飞雨也举起茶杯,两人碰了一下,“咱们都是要去禁地拼命的,互相照应是应该的。不过柴师弟……”
他放下茶杯,神色认真起来:“有句话我得提醒你。禁地里最危险的,不一定是妖兽,也不一定是其他门派的弟子。”
柴行歌看着他。
“有时候,来自背后的刀子,才是最致命的。”厉飞雨缓缓道,“尤其是那些看似柔弱、善于交际的同门。他们对你笑的时候,可能已经在想怎么让你死了。”
柴行歌沉默片刻,端起茶壶给厉飞雨续了一杯茶。
茶水注入杯中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热气升腾,在两人之间弥漫。
“厉师兄的提醒,我记下了。”柴行歌放下茶壶,“我也有一句话,想送给厉师兄。”
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“禁地之中,信任是奢侈品。”柴行歌看着厉飞雨的眼睛,“你可以与人合作,可以与人交易,但永远要给自己留条后路。因为当你把后背交给别人的时候,就要做好被捅刀子的准备。”
厉飞雨怔了怔,随即大笑起来。
笑声爽朗,引得周围几桌客人侧目。但他毫不在意,笑完后拍了拍柴行歌的肩膀:“柴师弟,你这话说得对。看来咱们是一类人。”
柴行歌没有接话,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。
茶水温热,顺着喉咙滑下,驱散了清晨的微寒。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,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,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坊市的喧闹声隐隐传来,像隔着一层薄纱。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,大多是些宗门内的闲话。厉飞雨确实消息灵通,说了几个内门师兄的趣事,又提到最近宗门高层似乎有些异动,但具体是什么,他也不清楚。
一壶茶喝完,厉飞雨站起身。
“柴师弟,我得回去了,还有些东西要准备。”他掏出两块下品灵石放在桌上,“这顿茶我请。”
柴行歌没有推辞,也站起身:“那就多谢厉师兄了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茶摊,来到石板路上。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炽热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坊市里的人比刚才更多了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法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片嘈杂的音浪。
走到一个岔路口,厉飞雨停下脚步。
“柴师弟,十天后禁地就要开启了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柴行歌,“到时候咱们可能就是竞争对手,也可能需要互相照应。不管怎样,我希望咱们都能活着出来。”
柴行歌点了点头:“我也希望。”
厉飞雨笑了笑,正要转身离开,忽然又想起什么,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道:“对了,还有件事。我昨天听一个相熟的内门师兄说,吴天德最近在暗中搜集一种东西。”
柴行歌眼神一凝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种叫‘散灵粉’的粉末。”厉飞雨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,“这东西无色无味,能暂时滞涩法力运转。如果撒在食物或水里,或者趁人不备撒在身上,中招的人短时间内灵力运转不畅,实力大减。”
柴行歌瞳孔骤然收缩。
散灵粉。
前世在禁地里,他就是中了这东西。当时柳如眉递给他一壶水,说是从清泉打来的,他毫无防备地喝下,结果在关键时刻灵力滞涩,被吴天德偷袭得手。
原来这东西,是吴天德早就准备好的。
“消息可靠吗?”柴行歌的声音平静,但握着剑柄的手指已经收紧。
“应该可靠。”厉飞雨道,“那个师兄亲眼看到吴天德在坊市黑市里跟人交易,买的就是散灵粉。不过柴师弟,这事你知道就行,别声张。吴天德背后有人,咱们现在惹不起。”
柴行歌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。
“我明白。”他缓缓道,“多谢厉师兄提醒。”
“客气。”厉飞雨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了,十天后见。”
说完,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,深蓝色劲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。
柴行歌站在原地,看着厉飞雨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阳光照在身上,却感觉不到暖意。坊市的喧闹声在耳边回荡,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三个字——
散灵粉。
前世就是这东西,让他功亏一篑,身死道消。这一世,吴天德居然又准备用同样的手段。
柴行歌缓缓松开握剑的手,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。他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蔚蓝的天空中,几朵白云缓缓飘过,阳光刺眼。
该来的,终究会来。
但这一世,他不会再中同样的招。
柴行歌转身,朝坊市外走去。脚步沉稳,每一步都踏在石板路的缝隙间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周围的嘈杂声渐渐远去,他的思绪却越来越清晰。
散灵粉无色无味,防不胜防。
但并非无解。
前世他中招后,曾仔细研究过这东西的特性。散灵粉主要作用于经脉穴位,通过毛孔或口鼻进入体内,干扰灵力运转。要防范,一是避免接触,二是提前服用解毒丹药。
柴行歌记得,坊市里有一种叫“清心丹”的丹药,虽然不能完全化解散灵粉,但能大幅减轻其效果。而且清心丹本身也有清心明目的功效,是进入禁地前常用的准备丹药。
他加快脚步,朝坊市东侧的丹药摊位走去。
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上,随着他的步伐不断变幻形状。风吹过山谷,带来远处枫林的沙沙声,那声音像潮水,一波接一波,永不停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