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吞没视野的瞬间,柴行歌感到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,像一片落叶被卷入狂暴的激流。
失重感从脚底蔓延到头顶,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挤压移位。耳边传来尖锐的嗡鸣声,那是空间扭曲撕裂空气的声响,混杂着其他弟子压抑的惊呼。眼前是一片纯粹的白,白得刺目,白得让人失去方向感。
柴行歌紧守心神,按照前世经验,将灵力均匀地分布在全身经脉中,像一层柔韧的护膜,抵抗着传送带来的撕扯。他闭着眼睛,但神识却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外放——不是为了探查什么,而是为了维持自身在空间乱流中的定位感。
前世第一次经历这种传送时,他惊慌失措,灵力紊乱,落地后头晕目眩,足足花了三息时间才恢复过来。那三息,在禁地里就是生死之别。
这一次,不会了。
传送的持续时间比预想中更长。
柴行歌在心中默默计数:一息、两息、三息……到第七息时,身体周围的拉扯感突然减弱,白光开始褪去,耳边嗡鸣声逐渐低沉。脚下传来虚浮的触感,像踩在棉花上,但正在迅速变得坚实。
他睁开眼睛。
眼前景物骤然清晰。
***
一片茂密得令人窒息的原始森林。
参天古树的树冠遮天蔽日,层层叠叠的枝叶将天空切割成细碎的光斑,只有零星的金色光束穿透缝隙,斜斜地洒在地面厚厚的腐殖层上。那些光斑在潮湿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,光柱里悬浮着细小的尘埃,像无数微小的精灵在舞蹈。
空气潮湿而沉重,带着浓郁的灵气——比黄枫谷山门浓郁至少三倍。每一次呼吸,都能感觉到精纯的灵气顺着鼻腔涌入肺腑,在经脉中激起微弱的涟漪。但在这灵气之中,还混杂着其他气味:腐烂树叶的霉味、潮湿泥土的腥气、某种野花的甜腻香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那血腥味很淡,像被风吹散了,却又顽固地萦绕在鼻尖,提醒着这里是什么地方。
远处传来不知名妖兽的低吼,声音沉闷而悠远,像从地底深处传来,震得脚下的腐殖层微微颤动。更近处,有虫鸣声,尖锐而急促,像在警告着什么。
柴行歌立刻收敛全身气息。
《御风诀》悄然运转,他整个人像一片羽毛般轻盈地飘向最近的一棵古树。这棵树树干粗壮,三人合抱,树皮粗糙如龙鳞,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。他背靠树干,身体紧贴树皮,粗糙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。苔藓的湿气渗入后背,带来一丝凉意。
他静止不动,呼吸变得细长而微弱,心跳放缓到最低限度。
神识谨慎地外放到身周三丈,像一张无形的蛛网,捕捉着任何异常动静。三丈,这是炼气六层修士神识外放的极限距离,再远就会消耗大量灵力,且精度下降。在禁地里,每一分灵力都要用在刀刃上。
左手按在剑柄上,掌心传来皮革缠绕剑柄的粗糙触感。右手已经摸向怀中的感应玉符——那枚钟师叔发放的、滴血认主过的玉符。
玉符入手温润,像一块暖玉。
柴行歌没有立刻拿出来看,而是先用神识扫过周围环境。
左侧五步外,有一丛半人高的蕨类植物,叶片宽大如扇,边缘呈锯齿状,叶面上凝结着露珠。露珠在光斑照射下闪烁着晶莹的光,其中一滴正沿着叶脉缓缓滑落,最终滴落在腐殖层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右侧两丈处,地面有一个浅浅的凹陷,里面积着浑浊的雨水,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。一只暗红色的甲虫正从枯叶上爬过,六条细腿划动水面,荡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。
正前方,透过树木的缝隙,能看到更深的丛林。那里的光线更加昏暗,藤蔓像巨蟒般缠绕在树干上,垂下的气根在微风中轻轻摆动。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落叶,有些已经腐烂成黑色的泥状,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,只是颜色变得枯黄。
没有其他修士的气息。
没有妖兽靠近的迹象。
柴行歌这才缓缓将感应玉符从怀中取出。
玉符巴掌大小,呈椭圆形,通体乳白色,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。此刻,那些符文正散发着淡淡的微光,像呼吸般明暗交替。玉符中央,有两个光点在微微闪烁。
一个光点呈青色,位置在玉符的左上区域,距离标记显示大约八里。
那是厉飞雨。
柴行歌记得,滴血认主时,钟师叔说过,同门弟子的光点会根据灵力属性显示不同颜色。厉飞雨主修火属性功法,光点本应是红色,但玉符上显示为青色——这说明厉飞雨已经激活了匿息符,或者用了其他手段隐藏自身灵力波动,玉符只能捕捉到最基础的定位信号。
另一个光点……
柴行歌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另一个光点呈淡粉色,位置在玉符的右侧区域,距离标记显示大约六里。
柳如眉。
她也在附近,而且距离更近。
柴行歌盯着那个淡粉色的光点,眼神冰冷。前世,柳如眉就是利用感应玉符找到他的——不,准确说,是吴天德在发放玉符时做了手脚,让柳如眉的玉符能更精准地定位他的位置。这一世,他提前滴血认主,检查过玉符没有异常,但柳如眉还是出现在附近。
有两种可能。
第一,吴天德用了更隐蔽的手段,柴行歌没有发现。
第二,这纯粹是巧合——禁地传送虽然随机,但同批进入、位置相近的弟子,落点通常不会相隔太远。柳如眉和他同属黄枫谷,又是前后脚进入传送阵,落点在十里范围内,并不奇怪。
但柴行歌不相信巧合。
他盯着玉符,脑海中迅速计算。
厉飞雨在八里外,方位西北。柳如眉在六里外,方位东北。两人之间夹角大约六十度,而他自己,正好处于这个夹角的顶点。
如果柳如眉要找他,会向西南方向移动。如果厉飞雨要找他,会向东南方向移动。而他自己……
柴行歌收起玉符,抬头看向森林深处。
前世,他落地后第一反应是立刻与厉飞雨汇合。两人花了半天时间才找到彼此,期间遭遇了三波妖兽袭击,虽然都化险为夷,但也消耗了不少符箓和灵力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汇合后不久,柳如眉就“偶然”出现了,说是感应到同门气息,前来汇合。
现在想来,那根本不是偶然。
柳如眉早就通过玉符定位了他们,等他们汇合、消耗了部分实力后,才装作偶遇加入。然后,在接下来的两天里,她不断引导他们走向“资源丰富”的区域,实际上却是将她早已埋伏好的两名掩月宗细作引过来。
这一次,柴行歌不会重蹈覆辙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手绘地图。
落月潭在禁地中部偏西,距离他现在的位置大约三十里。按照前世经验,正常行进需要一天半时间,途中会经过三处危险区域:一片毒瘴沼泽、一个铁背狼群栖息地、一处藤妖盘踞的峡谷。
厉飞雨和他约定,三天后在落月潭汇合。
现在才第一天上午。
柴行歌睁开眼睛,眼神坚定。
他决定,不立刻去汇合厉飞雨,也不去管柳如眉。他要按照自己的节奏,先前往落月潭。途中,他会避开前世走过的路线,选择一条更隐蔽、更安全的路——那条路他前世探索禁地时发现过,但当时没有走,因为绕远,且资源贫瘠。
但这一世,资源不是首要目标。
活着,才是。
***
柴行歌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匿息符,贴在胸口。
符箓触体即化,化作一层淡淡的灰雾笼罩全身。他的气息瞬间消失,连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。接着,他又取出一张神行符,贴在腿上——不是激活,只是预备。在禁地里,随时可能遭遇危险,符箓要能在瞬间激活。
做完这些,他再次确认方向。
西北方向八里是厉飞雨,东北方向六里是柳如眉。他要去的落月潭在正西偏南,需要先向西南方向行进五里,绕过一片石林,然后转向正西。
柴行歌深吸一口充满灵气的空气,身体微微前倾。
《御风诀》全力运转。
他没有奔跑,而是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,贴着地面向前飘行。脚掌每次触地都极其轻柔,只在腐殖层上留下浅浅的印痕,而且很快就会被风吹散的落叶掩盖。他的身体在树木间灵活穿梭,避开垂下的藤蔓、突出的树根、低矮的灌木。
视线不断扫视四周。
左前方十步,一株两人高的蕨类植物叶片背后,趴着一只拳头大小的蜘蛛。蜘蛛通体漆黑,背上有着血红色的花纹,八条长腿上长满了细密的绒毛。它一动不动,但柴行歌能感觉到它身上散发出的微弱妖气——一级下阶妖兽,黑血蛛。毒性不强,但被咬中会麻痹片刻。
柴行歌绕开它,继续前行。
右前方五步,地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堆。土堆表面覆盖着枯叶,但柴行歌的神识扫过时,感觉到土堆下方有微弱的生命波动——可能是某种地穴妖兽的巢穴入口。
他再次绕开。
森林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远处偶尔传来的妖兽低吼,以及自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。阳光透过树冠洒下的光斑在移动,时间在悄然流逝。
柴行歌一边行进,一边在脑海中回忆前世在禁地里的经历。
哪些地方有灵药,哪些地方有妖兽巢穴,哪些地方有其他门派弟子常去的资源点,哪些地方是绝地……这些记忆像一幅幅清晰的画面,在他脑海中浮现。
突然,他停下脚步。
前方三十步外,有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。
空地上长着几株矮小的灌木,灌木丛中,隐约能看到几朵淡蓝色的小花。花朵只有拇指大小,花瓣呈半透明状,在光线下泛着莹莹的蓝光。
“蓝莹草。”
柴行歌眼神微动。
这是一种炼制凝神丹的辅药,不算珍贵,但一株也能值两三块灵石。在前世,这种级别的灵药他根本看不上眼,但现在……
他犹豫了一瞬。
采摘灵药需要时间,而且会留下痕迹。更重要的是,蓝莹草通常生长在灵气相对浓郁的地方,这种地方往往有妖兽守护。
柴行歌的神识仔细扫过那片空地。
灌木丛下,腐殖层中,岩石缝隙……没有妖兽气息。但他注意到,空地边缘的一棵古树树干上,有一道新鲜的抓痕。抓痕很深,切入树皮半寸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某种大型妖兽的利爪留下的。抓痕表面还残留着微弱的妖气,带着土腥味。
“铁背狼。”
柴行歌立刻判断出来。
铁背狼,一级中阶妖兽,相当于炼气期五六层修士。皮糙肉厚,尤其背部皮毛坚硬如铁,普通法器难伤。群居,通常三五只一起行动,擅长配合围猎。
这道抓痕很新鲜,最多不超过一个时辰。
也就是说,这片区域有铁背狼活动,而且很可能就在附近。
柴行歌不再犹豫,转身就要离开。
但就在这时,他怀中的感应玉符突然微微发烫。
他取出玉符,瞳孔再次收缩。
玉符上,代表柳如眉的那个淡粉色光点,正在移动。
不是向西南方向——那是柴行歌原本预计的,柳如眉找他的方向。
而是向西北方向。
她在向厉飞雨的位置移动。
柴行歌盯着玉符,脑海中迅速闪过几种可能。
柳如眉发现了厉飞雨的位置,想先解决掉他这个潜在的盟友?
还是她只是随机移动,恰好朝那个方向?
又或者……她根本不知道厉飞雨在那里,只是感应到了其他什么东西?
柴行歌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不能让柳如眉接近厉飞雨。
前世,厉飞雨是在落月潭汇合后才见到柳如眉的,那时柴行歌已经对柳如眉有了戒心,厉飞雨虽然豪爽,但也听劝,对柳如眉保持了距离。但如果现在就让两人相遇,以厉飞雨的性格,很可能会因为“同门之谊”而接纳柳如眉,到时候……
柴行歌握紧剑柄。
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***
柴行歌收起玉符,身体再次动起来。
这一次,他没有向落月潭方向行进,而是转向西北——厉飞雨所在的方向。
但他没有直线前进,而是选择了一条迂回的路线。这条路线会经过一片乱石区,那里地形复杂,巨石林立,便于隐藏身形,也便于设置陷阱。
如果柳如眉真的要去厉飞雨那里,很可能会经过这片乱石区。
柴行歌要提前赶到,观察情况。
《御风诀》运转到极致,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成,但气息依然收敛得完美。身体在林木间穿梭,像一道灰色的影子,几乎不留痕迹。
半刻钟后,乱石区出现在眼前。
那是一片由无数巨大岩石组成的区域,岩石大小不一,小的如磨盘,大的如房屋,杂乱无章地堆积在一起。岩石表面长满了青苔和地衣,缝隙里生长着顽强的灌木。地面上铺着一层碎石,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“咔嚓”声。
柴行歌在一块两人高的巨石后停下,屏住呼吸。
他先是用神识扫过周围,确认没有妖兽潜伏。然后,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巨石顶部——不是直接站上去,而是趴在岩石边缘,只露出半个头,看向柳如眉可能来的方向。
那个方向是一片相对稀疏的林地,树木间距较大,地面灌木较少,视野相对开阔。
柴行歌等待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远处传来几声鸟鸣,尖锐而急促,像是受到了惊吓。风吹过石林,在岩石缝隙间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像鬼哭。空气中弥漫着岩石特有的土腥味,混合着青苔的湿润气息。
突然,柴行歌眼神一凝。
林地边缘,一道淡粉色的身影出现了。
柳如眉。
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,款式简洁,但料子显然不是普通货色,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丝绸光泽。长发用一根玉簪绾起,露出白皙的脖颈。她走得不快,脚步轻盈,像在自家花园里散步,但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柴行歌屏住呼吸,将身体压得更低。
柳如眉在林地边缘停下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——和柴行歌那枚一模一样。她低头看了看玉符,又抬头看向西北方向,眉头微微蹙起。
她在确认厉飞雨的位置。
柴行歌心中冷笑。
果然,柳如眉的目标是厉飞雨。不,准确说,她的目标是通过厉飞雨找到他。她可能以为,柴行歌落地后会第一时间与厉飞雨汇合,所以只要找到厉飞雨,就能找到柴行歌。
很聪明的策略。
可惜,她算错了一点——柴行歌这一世,不会按常理出牌。
柳如眉收起玉符,继续向西北方向行进。
但她没有直接穿过乱石区,而是选择了绕行——从乱石区的南侧边缘绕过。这个选择很谨慎,乱石区地形复杂,容易埋伏,绕行虽然多走一段路,但更安全。
柴行歌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,心中迅速盘算。
现在出手?
不,还不是时候。
柳如眉身上肯定有保命手段,而且这里距离厉飞雨只有四五里,一旦动手,动静很可能被厉飞雨察觉。柴行歌不想让厉飞雨看到他对同门出手——至少现在不想。
更重要的是,柳如眉只是棋子,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吴天德和掩月宗。杀了柳如眉,只会打草惊蛇。
柴行歌要的,不是简单的复仇。
他要的,是将整个阴谋连根拔起,让所有参与其中的人,付出代价。
所以,现在不能动手。
但要给柳如眉制造点麻烦,拖延她的脚步。
柴行歌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张符箓。
一张是土墙符,一张是冰锥符。
他盯着柳如眉前进的方向,那里有一条小溪,溪水不深,但两岸泥泞。柳如眉要绕行乱石区,必须经过那条小溪。
柴行歌悄然从巨石上滑下,像一只灵猫般窜向小溪方向。
他的速度极快,但脚步轻盈,几乎没有声音。几个呼吸间,他已经来到小溪上游,距离柳如眉要经过的位置大约五十步。
他躲在一丛茂密的芦苇后,透过缝隙看向下游。
柳如眉正沿着溪岸走来,距离他还有三十步。
柴行歌深吸一口气,将土墙符贴在掌心,灵力缓缓注入。
符箓亮起土黄色的微光。
他瞄准柳如眉前方十步处的一块溪岸岩石,将符箓轻轻拍在地面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轻微的震动,地面下的土灵力被引动。那块岩石下方的泥土突然隆起,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,岩石缓缓倾斜,然后“轰隆”一声滚落溪中,溅起大片水花。
柳如眉立刻停下脚步,警惕地看向岩石滚落的方向。
柴行歌趁机将冰锥符激活,射向溪水对岸的一棵枯树。
“嗤!”
一道冰蓝色的光芒闪过,枯树树干被击穿一个拳头大小的洞,洞口边缘凝结着一层白霜。枯树摇晃了几下,发出“嘎吱”的声响。
柳如眉的眼神更加警惕。
她站在原地,神识外放,仔细探查周围。但柴行歌早已收敛气息,匿息符的效果还在,她什么也没发现。
片刻后,柳如眉似乎判断这只是禁地内常见的“自然现象”——岩石风化松动、枯树被妖兽撞击之类。她松了口气,但脚步更加谨慎,绕开了岩石滚落的那段溪岸,选择从更上游一处浅滩涉水而过。
柴行歌看着她小心翼翼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这点小把戏,拖延不了她多久。
但足够了。
他转身,再次向落月潭方向行进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