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林子里的那群红毛野猪算是彻底安生了。
林毅把两手背在身后,顺着长满杂草的山坡往下走。
这几天下了两场秋雨,红星厂那边的活儿忙得人都闲不下来。
远东那边的单子催得特别紧,那些老毛子就认准了下河村出产的人造革大衣。
为了赶上交货的进度,人造革车间前天又加了两条半自动流水线。
机器一多,需要的粗帆布底料就得跟着翻倍。
本村的供销社根本吃不下这么大份额的货,大壮就开着卡车去邻村谈了几家做纺织的小作坊。
今天正是第一批外村底料送进厂子过秤的日子。
厂子大门外头的泥地上,安安正戴着个小草帽,手里拿着那把木头削的宝剑,骑在大白背上。
大白这几天在院子里吃得挺好,走起路来身上的肉一晃一晃的。
“大白,走快点!咱们今天要去检查大壮叔买的布!”
安安拿穿了红皮靴的小脚丫轻轻踢了踢大白的肚子。
大白委屈地哼了一声。
它才不想去厂里闻那种刺鼻的胶水味呢,那里头的机器声音太吵了,震得耳朵疼。
安安可不管它愿不愿意,两只小手死死揪着大白的白耳朵就往前走。
质检科那间大屋子里,窗户敞开着透气。
苏沐沐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蓝布工装,正站在一张长条木桌前面。
她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,正在量那些布料的厚度。
邻村来的王翠花叉着腰站在旁边,一脸的不耐烦。
王翠花撇撇嘴。
这小丫头片子看着娇滴滴的,能懂个啥纺织技术。
等会儿随便糊弄两句,这笔大钱就安安稳稳到手了。
苏沐沐放下手里的卡尺,伸手扯过一块压在最底下的布头。
她用两根手指放在布面上仔细捻了捻,秀气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。
这布的手感完全不对。
她走到屋角,把那根布条夹在手动拉力计两端的铁夹子上,慢慢摇动上面的铁摇柄。
拉力计的指针还没走到及格红线,“刺啦”一声脆响,布条直接断成了两截。
苏沐沐转过头看着王翠花。
“王大娘,这批货不合格。”
她声音虽然细,但语气很稳当,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。
“这布里头掺了便宜的废棉纱,拉力根本达不到咱们厂的要求。这货我不能收的。”
王翠花一听这话,脸上的横肉猛地抖了两下。
这死丫头还真敢当面退货?她可是给负责拉货的人塞了两条好烟的!
“你胡咧咧啥!俺这可是上好的细棉料子!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啥布料!”
王翠花往前迈了一大步,那根粗短的手指头快戳到苏沐沐脸上了。
“俺这单子可是大壮兄弟亲自去俺们村谈的买卖!你敢退俺的货,俺今天就找你们领导说理去!”
苏沐沐没有往后退。
她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撒泼的妇人。
之前那个被开除的刘大姐也是这么闹腾的。
当时林老板就站在她身边,告诉她质检科就得有能抗事的硬骨头。
林老板把这么重要的岗位交给她,她绝不能让他失望的!
苏沐沐深吸了一口凉气,转身拿起桌上的厚皮罚单本,拿钢笔在上面刷刷写了几个字。
“这批货全部退回。按照合同里的规定,掺假以次充好,扣除三百块的违约金。”
她把单子用力撕下来,递到王翠花面前。
“拿着这个单子,去财务科交罚款吧。”
王翠花瞪圆了眼睛,脸涨得通红。
她今天不仅没赚到现钱,还得倒贴三百块进去!
“你个丧良心的死丫头!老娘今天非撕了你这张嘴!”
王翠花彻底急眼了,张牙舞爪地就朝着苏沐沐扑了过去,想要抓她的头发。
苏沐沐吓了一跳,赶紧抬起双手护住脸。
“吼——!”
一声带着浓烈野兽腥气的咆哮突然在门口炸响。
大白驮着安安正好走到门口,看见一个陌生女人要打人,这白虎幼崽骨子里的凶性立马冒了出来。
王翠花吓得惨叫一声,双腿一软,直接跌坐在满是灰土的地上。
她哪见过这么大的白毛野兽,还以为是山里跑出来的妖怪。
“你干啥!”
大壮手里拎着根粗木棍子从外头大步走进来,正好看到这一幕。
他一把拽住王翠花的后衣领,把她拉得离苏沐沐远了点。
“大壮兄弟!你可算来了!这小丫头欺负俺们外村人啊!”王翠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坐在地上大声嚎哭起来。
林毅随后从门外走了进来。
他看了看坐在地上撒泼的王翠花,又看了看苏沐沐手里紧紧捏着的罚单和地上的断布条。
王翠花赶紧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。
这林老板看着年轻,听说在十里八乡可是个不能惹的狠角色。
“林老板,您给评评理,这小丫头乱查货……”
林毅连看都没看她,直接拿过地上的那截断布条扫了一眼。
布料断口处全是短毛纤维,劣质得很。
“大壮,把人赶出厂子。”
林毅把布条随手扔在桌子上。
“以后邻村这几家作坊的货,永远不收。谁要是敢私自把这布放进车间,直接开除。”
王翠花彻底傻眼了,连哭都忘了哭。
大壮像提溜小鸡一样,拽着王翠花的胳膊就把她往外拖,丝毫不理会她的求饶声。
安安从大白背上跳下来,拿着木剑在桌子上敲了一下。
“沐沐姐姐,你真厉害!比小胖强多了!”
苏沐沐红着脸笑了笑,小手局促地整理了一下桌上的单据。
她看着林毅宽阔的后背,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。
林老板总是这样护着我。我一定要好好干活报答他的。
“以后遇到这种胡搅蛮缠的,不用跟他们多费口舌,直接让保安队轰出去。”
林毅转头看着苏沐沐,语气里带着几分肯定。
“质检科是厂子的大门,你把门守好了,里头的人干活才踏实。”
苏沐沐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林老板放心,我绝不放进一块烂布头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