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柠洗好了刚给陆北野换下来的衣服,并晾晒好后,走回病房,就瞧见陆北野正侧着身子趴在床上,像是睡着了。
可江柠是什么人啊?
她眼尖地发现,男人那线条紧绷的后背,随着她的走动,明显有轻微的僵硬。
‘装得还挺像。’
江柠心里暗笑,也没戳穿他。
毕竟刚才那尴尬场面,对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首长来说,确实比让他去炸碉堡还难受。
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头,帮他把盖在腿上的薄毯往上拽了拽,又细心地避开他后背刚抹好药的伤口。
随后,她把那半个被捏出指印、还没吃完的苹果往盘子里挪了挪,摆得稳稳当当。
江柠对着那个“睡着”的后脑勺微微一笑,然后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病房门。
听到那轻微的关门声,原本呼吸平稳的陆北野猛地松了口气。
他死死盯着看不见的天花板,但他的心跳却快得像是在打鼓。
“江柠……”
他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,嗓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去的暗哑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,摸了摸唇瓣。那苹果的甜味似乎还残留在嘴里,清爽,沁人。
……
此时,医院大门口。
被赶出来的护工老王正蹲在花坛边,手里掐着根劣质纸烟,那张满是横肉的脸被烟雾熏得阴沉沉的。
“我跟你们说,那个叫江柠的死丫头片子邪乎得很!”
老王吐出一口浓痰,对着周围几个等号的家属挤眉弄眼,嗓门压低却透着一股子恶毒劲儿,
“穿得补丁摞补丁,一看就是乡下来的狐狸精。专门往军干病房钻,那个老兵眼瞎腿瘫的,她倒好,一会儿就凑上去洗脚擦身子,手脚那叫一个不干净。”
“真的假的?那老兵能由着她?”
旁边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大妈凑过来问。
“嘿,你是不知道那小丫头的手段!”
老王恨恨地拍了一下大腿,想起自己丢掉的肥差就心疼,
“我这在那儿干了三年,手稳心细。她呢?使了点狐媚子招数,把那两位当官的哄得一愣一愣的。
我看呐,她就是奔着爬那个瞎子老兵的床去的,指不定背地里怎么勾搭那个残废呢……”
“哎哟,那可真是不知廉耻啊。”
“可不嘛,小小年纪不学好,这不就是耍流氓吗?”
流言这东西,长了翅膀跑得飞快。
正拎着一篮子廉价点心走过来的林翠芬,刚好把这些话听了个全乎。
林翠昨天下午回到家后,被她男人一顿破骂,非要再让她套出江家的宝贝,在不在江柠兄妹手里。
她只得硬着头皮,买了点皱皱巴巴的破苹果,又来到了医院。
刚走到医院门口,就听见“军干病房”、“江柠”、“勾搭老兵”这几个词,她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摔个狗吃屎。
“你说啥?你说的那个丫头叫啥名儿?”林翠芬凑上去,瞪大了眼睛问老王。
老王被吓了一跳,等看清林翠芬这副城里太太的打扮,眼珠子一转:
“还能叫啥?就那个叫江柠的,听说是下乡刚来的。怎么,你认识?”
林翠芬气得心肝儿直打颤。
她好不容易才在陈家站稳脚跟,要是让陈厂长知道江柠在医院里落个“勾引残废老兵”的名头,她这个当妈的脸往哪儿搁?陈家那些亲戚还不得把她给笑死?
“我就知道她来了准没好事!”
林翠芬甚至没想过这事儿是真是假,脑子里全是“陈家名声”四个字。她推开老王,踩着半高跟的小皮鞋,“噔噔噔”地就往病房大楼里冲,那架势不像是来看病,倒像是去捉奸。
此时,江柠刚回到哥哥江子强的病房。
“柠儿,你可算回来了。”
江子强正靠在床头,脸色比前昨天红润了不少,
“那边那位首长没难为你吧?我听护士说,他脾气挺大的。”
“哥,没事。陆首长人挺好的,就是有点闷。”
江柠利索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刚洗好的梨递过去,
“哥,你吃梨,我刚才帮一个婶子洗了一条裤子,她给我的。”
江子强眼底泛红的揉了揉江柠的头。
“哥不吃,柠儿吃。”
“不行,你在恢复期,多吃水果对你伤的愈合有好处。”
江柠硬塞给江子强,江子强拿着床头柜上的金属勺子就要把梨切开,江宁看到,连忙阻止。
“哥,你干啥?你忘记了爷爷说的,梨不能分着吃。”
江子强拗不过自己妹妹,小口小口的吃起了梨。
就在此时……
“咣当!”
病房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撞开。
林翠芬攥着那篮子破苹果,手心还在冒汗。
她想起临出门前陈国栋那阴瘆瘆的眼神,浑身又是一抖。
她心里恨极了,觉得全是江柠这死丫头害得她在陈家直不起腰,这股火憋了一路,在看到江柠那张淡定的脸时,终于“轰”地炸了。
“江柠!你还要不要脸啊?”
林翠芬这一嗓子,直接把整个病房的人都震住了。
江柠坐在凳子上,手里还拿着江子强刚吃完的梨核,闻言连眼皮都没撩一下,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:“林翠芬,你又发什么疯?”
“我发疯?我看你是要疯了!”
林翠芬指着江柠的鼻子,手指尖都在发抖,声音尖利得像是指甲挠玻璃,
“我在大门口都听见了!人家都在传,你在这儿为了那点医药费,不要脸地勾搭军干病房的瘫子老兵!你成天给人家洗脚揉腿,你还要不要廉耻?你还要不要名声了?”
江子强气得脸通红,猛地坐起来:
“林翠芬。你在胡说啥呢?柠儿是凭本事赚钱救我的命!”
“救命?我看她是想要我陈家的命!”
林翠芬转过头,对着江子强也没好脸色,
“她那是正经干活吗?人家都说了,她使狐媚子手段把人家老工人都挤走了!
江柠,我告诉你,老陈最重面子,你要是把我家的脸丢尽了,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!”
病房里安静得可怕。
隔壁床的大妈皱着眉看着林翠芬,眼神里全是嫌弃。
江柠缓缓站起身,将手里的梨核精准的扔进了病房门口的垃圾桶里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生母,心里最后一丝原主留下的希冀也彻底凉了。
“说完了吗?”
江柠上前一步,眼神冷得刺骨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啥?”林翠芬被她这股子气场惊得后退了半步。
“第一,那个姓王的老东西,因为拿洗脚水给病人擦脸,被我当场撞破,是老兵亲自叫他滚蛋的。他嘴里长了蛆,你也跟着嚼啊?”
江柠声音不大,却让周围每个病友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哎哟,那老王我也见过,心黑着呢!”
隔壁大妈立刻出声支援,
“闺女,我就说你这孩子勤快懂礼,肯定不是那种人。这当妈的咋能听外人瞎咧咧,回来骂自己孩子呢?”
林翠芬脸色一僵,强撑着道:
“那……那她给男人擦身子总归是事实吧?大姑娘家的,多丢人!”
“第二,”
江柠冷笑一声,逼视着林翠芬的眼睛,
“我照顾的是为国流血的战斗英雄,部队政委亲自请的我。我靠我的本事赚钱救我哥,这叫光荣!倒是你,林女士,你拿着陈厂长的钱穿金戴银,却由着亲儿子在病床上等死。真论起名声,你觉得咱们俩谁更难听?”
“你这死丫头,你敢顶撞我!”
林翠芬气急败坏,扬起巴掌就要打。
“你敢动她一下试试。”
江子强一把握住林翠芬的手腕,虽然现在他还有伤在身,但是在妹妹面前,他依旧是豁出命都要保护妹妹的哥哥。
“你既然这么怕陈家丢脸,那行。”
江柠缓缓的拿下哥哥抓着林翠芬的手,声音猛地拔高,
“我现在就带你去军干病房,去找何政委和肖政委。当着他们的面,咱们把这‘勾引’的事儿掰扯清楚!顺便问问他们,照顾军中英雄是不是叫‘不知廉耻’!到时候看看陈厂长是保你,还是保他在名声!”
一听要惊动大首长,林翠芬彻底萎了。
她这种人,最怕的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,更何况是军方。
“你……你这个没良心的,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以后好嫁人……”林翠芬眼看硬的不行,就开始抹眼泪卖惨。
“别在这儿假惺惺了。”
江子强指着门口,“带上你的东西,滚。”
“林翠芬,以后我哥的病,我管。我的名声,我自己挣。你要是再敢来这儿喷粪,我保证让你陈夫人的名头,在整个临城臭大街。”
江柠咬着牙放出狠话。
“你!好,江柠,你长本事了!你死在外面也别回来求我!”
林翠芬见讨不到便宜,周围病友的唾沫星子都快把她淹了,甚至有人开始骂,
“后妈都没这么毒”,
她哪里还待得下去?拎起篮子,踩着凌乱的脚步狼狈逃离。
病房里,江子强眼眶发红:
“柠儿,委屈你了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
江柠坐回床边,继续削那个梨,
“哥,这就当是提前把脓包挤了。以后,咱们兄妹俩自己过。”
……
军干病房。
陆北野躺在病床上,也不知道时间,只觉得江柠离开的时间有点久了,耳边没有她叽叽喳喳的声音,仿佛病房都清冷了许多。
他侧着耳朵,一直在听门口的声音,却不知自己的在期待什么。
勤务兵沈良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食堂打来的饭。
“沈良?”陆北野侧耳听出了男人的脚步声。
“首长,你醒了?醒了就起来吃饭吧?”
沈良放下饭,走到陆北野的病床边,把陆北野抱到轮椅上。
“她呢?”
沈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看了看病房。
“首长在说谁?”
“一个……女……护工。”
陆北野伸出手,沈良很自然的递给他他的墨镜。
“女护工?你说的是何政委给您找的那个叫江柠的护工吧?”
沈良一边摆饭,一边笑嘻嘻地说道,
“首长,我跟您说,她还真是个角儿呢,刚才我听护士说,她把她那个刻薄的妈给直接轰走了。
啧啧,那小丫头的嘴皮子可真溜,说她照顾你是‘光荣’,首长,咱们这回可是捡着宝了。”
陆北野握着轮椅扶手的手紧了紧。
光荣吗?
在他看来,自己这副废掉的躯壳,是耻辱,是累赘。
可那个丫头,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说伺候他这种“烂肉长蛆”的人是光荣。
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江柠刚才给他才身子说的话。没有嫌弃,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理所应当。
“沈良。”陆北野突然开口。
“到!”
“帮我查查那丫头哥哥的医药费,还差多少,以我的名义,全补齐。”
沈良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脸促狭的笑:“首长这是……”
“滚!”
陆北野猛地抓起那半个苹果,精准地朝着沈良的声音方向砸了过去。
“是!”
沈良嘿嘿笑着躲开,却没发现,陆北野那被墨镜遮住的侧脸,竟悄悄浮现出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色。
……
江柠从外面回来时,刚好撞上沈良从病房里出来。
“江同志,辛苦了。我是我们首长的勤务兵,我叫沈良。”
沈良这次没开玩笑,很有诚意的给江柠行了一个军礼。
“你好!”江柠愣了一下,然后鬼使神差的也学着他的样子站直了行了个军礼。
幸亏陆北野看不见啊,否则肯定会发现江柠这尴尬的都能把病房的地板抠出了泳池来。
病房里,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。
陆北野坐在轮椅上,头微微侧向窗户的方向。
“首长,这是准备吃饭了?”
江柠把盆放下,走过去端起摆在陆北野面前的饭盒。那份菜香,直往她鼻子里钻。
“张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