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,浓郁的红烧肉香气在空气中打着旋儿。
江柠端着饭盒,坐在轮椅对面的小马扎上。
她先是试了试小米粥的温度,觉得不烫了,才舀起一勺递到陆北野嘴边。
“首长,张嘴。”
陆北野抿着薄唇,那股子属于铁血军人的倔劲儿又上来了。
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像个废人一样被人伺候,尤其还是被个娇滴滴的小丫头喂饭。
“我自己能行。”
他冷着脸,伸手想要摸索那个饭盒。
“行什么行?”
江柠一侧身,躲开了他的手,语气利落得像是在下军令,
“医生说了,您现在脊髓受压,手部神经传导也不稳,万一饭盒扣了,浪费粮食不说,还会弄脏您的衣服。您心疼心疼我,成吗?”
陆北野僵在那里,手悬在半空,收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
“快点,粥凉了就该腥了。”
江柠又往前送了送。
陆北野深吸一口气,终究是抵不过那股子小米粥的清香,缓缓张开了嘴。
江柠喂饭很有节奏,一勺粥,配一点软烂的红烧肉碎。
她动作轻快,眼神专注,仿佛不是在喂饭,而是在完成一项极其精密的手术。
陆北野本以为自己没胃口,可随着一口口温热的食物落入胃袋,他那冰冷了许久的身子骨,竟然生出一股子久违的暖意。
他默默地咀嚼着,心里却在想,这丫头虽然嘴巴毒点、脾气大点,但心思倒是真的细。
病房里很静,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。
等到饭盒见了底,江柠利索地拿出手绢,
在陆北野嘴角精准地抹了一把。
“吃饱了?”
“嗯。”
陆北野被她突如其来的擦嘴动作吓了一跳,那柔软的小手有些冰凉的触碰到了他的唇上。
‘她的手应该很软,很柔。’
就在这时,一阵不合时宜的“咕噜”声突然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。
江柠老脸一红,下意识地摸了摸干瘪的肚子。
从早上到现在,她还真是一粒米都没下肚。
陆北野虽然看不见,但那双敏锐的耳朵动了动。
他侧过头,虽然隔着墨镜,江柠却觉得他在笑话自己。
“你的……肚子叫了?”
陆北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咳,干活多,饿得快。”
江柠倒是坦然。
“吃吧。”
陆北野下巴点了一下桌子,
“沈良不是还拎回来一份吗?”
正说着,沈良推门进来了。
“江同志,赶紧吃,这红烧肉可是这家医院食堂的一绝!”
沈良笑嘻嘻地把饭盒塞进江柠手里,然后习惯性地站在一边瞅着。
江柠打开饭盒,白花花的大米饭,上面盖着几块颤巍巍、油亮亮的红烧肉,旁边还有一撮清炒油菜。那肉香味直往天灵盖里冲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香气,却没立刻动筷子。
而是小心翼翼地把饭盒里那几块红烧肉,一点点拨到了饭盒的一个角落。
最后,她开始只往嘴里扒拉着白米饭。
沈良愣住了,忍不住开口问:
“江同志,你这是干啥?不爱吃肉?”
江柠手下的动作不停,低声说道:
“不是。我哥还在下面躺着呢,他流了那么多血,得补补。我吃点白饭垫垫就行,这肉留给他,他吃得好,伤口才长得快。”
病房里瞬间静得出奇。
陆北野虽然戴着墨镜,但他的头却微微转向了江柠的方向。他能想象得到那个画面:
一个小丫头,咽着口水,把自己最馋的肉省下来留给躺在病床上的哥哥。
这年头,这种纯粹的兄妹情,最是戳人心窝子。
“江柠。”
陆北野突然开口,声音沉稳有力。
“哎?”
江柠嘴里正塞了一口白饭。
“沈良,再去食堂打一份。要双份红烧肉,再加俩荷包蛋。”
陆北野冷声命令道,“江柠,把你面前那份吃了,一口都不许剩。”
“首长,这不行,太破费了……”江柠赶紧摆手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
陆北野语气不容商量,
“吃不完,明天你就不用来了。”
沈良嘿嘿一笑,对着江柠眨了眨眼:
“江同志,听咱们首长的准没错。你这小身板,不吃饱怎么照顾人?等着,我这就去!”
说完,他一溜烟就没影了。
江柠看着那份重打回来的、冒着油光的肉菜,眼眶莫名有点发热。
她也没再矫情,大口大口地把肉塞进嘴里,真香。
这可是她重生后,第一顿最好吃的红烧肉,比在陈家吃的那顿香太多了。
等她吃完,抹了抹嘴,拎起给江子强留的那份饭,回头对着陆北野笑了笑:
“谢谢首长。我先去送饭,去去就回!”
陆北野听着那轻快的脚步声像小兔子一样跑远,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。
没过一会儿,病房门被推开,何政委背着手走了进来。
“首长,感觉怎么样?”何政委拉过椅子坐下,眼神犀利地打量着陆北野的气色。
“嗯,还好。”陆北野点头。
“那个叫江柠的小护工,合心意不?”
何政委笑眯眯地问,
“要是不行,我再给你换个专业的康复员,省得你总嫌人家碍事。”
陆北野沉默了片刻,破天荒地开口道:
“就她吧。虽然嘴碎了点,但照顾得还算……周到。”
何政委听完,惊讶地挑了挑眉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:
“能让您陆首长夸一句‘周到’,这丫头可是头一个啊!行,只要你愿意配合治疗,咱们比什么都强。”
何政委走后,陆北野一个人坐在轮椅上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他突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、甚至有些焦灼的冲动。
他想看看,这个敢当众怼亲妈、舍不得吃肉、喂饭又细心的丫头,到底长成什么样。
是圆脸还是尖脸?眼睛大不大?笑起来是不是真的像她说话的声音那样,带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?
这种渴望,是他受伤失明以来,第一次对“看见”这件事产生的最迫切的欲望。
……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临城的夜晚透着股子微凉。
江柠洗完最后一批纱布回来,推门进屋,见沈良正打算在那个窄小的陪护床上凑合一宿。
她咬了咬唇,看向陆北野。
“陆首长,商量个事儿呗?”
陆北野正躺在床上休养,闻言应了一声:
“说。”
“您看,您这军干病房挺大的。”
江柠指了指窗边那个宽大的皮沙发,又指了指角落里放着的一张空出的陪护床,
“我这几天天天在哥哥那屋趴着睡,腰都快折了。我能不能……晚上跟沈良大哥一起在您这屋睡?
沈良大哥睡沙发,我睡那张陪护床。您放心,我觉轻,您晚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……呸,要是有个翻身下尿的,我随叫随到。”
陆北野僵了一下。
他以前带兵的时候,也不是没和战友挤过战壕。可这屋里多出个女同志……
“首长,您就发发慈悲吧。”
江柠声音放得软了些,带着点可怜巴巴的委屈,
“我也怕外面那个老王半夜找我麻烦,在您这儿,有您和沈良这两尊大佛在,我心里踏实。”
陆北野原本想拒绝的话,在听到“老王找麻烦”时,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白天听沈良说的的那些流言蜚语,想起这丫头一个农村姑娘在城里没着没落的处境。
“沈良,把床给她铺好。”
陆北野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们,闷声丢下一句,
“晚上不许打呼噜。”
“好嘞!”
江柠眼睛一亮,乐得差点蹦起来。
沈良嘿嘿笑着,手脚麻利地把陪护床拉到窗边,离陆北野的床不远不近。
江柠抱着被子往床上一躺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这军医院的陪护床虽然硬,但比起趴在床沿,那简直就是天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