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,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。
江柠的手心温凉,就那么大方地覆在陆北野那只由于用力而骨节青白的大手上。
两人的距离极近,近到陆北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并不难闻的、带着淡淡苦涩的草药清香。
“陆首长,你信他们这群只会看仪器的木头,还是信我?”
江柠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亮,像是一把细小的钩子,一下下挠着陆北野那颗已经沉入深渊的心。
陆北野没动,墨镜遮住了他的眼,却遮不住他脸上那股子挣扎。
一旁的张教授被气得冷笑,推了推金丝眼镜,语气讥讽:
“小同志,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,这是科学!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话有多荒唐?你说能治,那我倒要问问你,你有几成复明的机率?”
江柠没理会张教授的叫嚣,她的目光始终锁在陆北野脸上,像是要透过那层厚厚的墨镜,看穿他的灵魂。
“说。”
陆北野终于开口了,嗓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磨过,
“有几成?”
江柠收回手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
“一半。”
“一半?”
屋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。
对于这群已经判了死刑的专家来说,别说一半,就是百分之一那都是在痴人说梦。
“一半……”
陆北野自嘲地勾了勾唇角。在那些顶级专家嘴里,他是“百分之百”没救了,而在这个乡下丫头嘴里,他竟然还有一半的机会。
陆北野权衡再三,那种对黑暗的恐惧和对光明的渴望在他胸腔里剧烈撕扯。
“好。”
陆北野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握紧的拳头重重砸在轮椅扶手上,
“我让你治。”
“首长!”
何政委大惊失色,正要上前阻拦。
“砰——!”
就在这时,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,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。
“我不同意!”
一道清脆、严厉且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病房的木门被人大力的推开,一个女人急匆匆的走了进来,
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,领口扣得严丝合缝,口袋上还别着一支英雄牌钢笔。下身是一条笔挺的黑色西装裤,脚下的方头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,发出极其规律且冷硬的“哒哒”声。
女人的头发用一只黑色发网整齐地挽在脑后,露出一张白净且带着书卷气的脸。
沈良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,喊了一声:
“嫂子,你怎么来了?”
这一声“嫂子”,让江柠的心里莫名一沉。
屋子里瞬间安静得仿佛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‘嫂子?’
‘陆北野……结婚了?’
这两个字在江柠脑子里转了一圈,带起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知识型的女人,心里自嘲地笑了笑。也是,陆北野这种级别的干部,年纪也不小了,有个媳妇再正常不过。
不过,那点低落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。
江柠是什么人?
情场失意就失意吧,既然情场没捞着,那就在钱场上找补回来。
这么一想,江柠看向陆北野的眼神瞬间就从看“准靠山”变成了看“大客户”,冷淡中透着一股子职业的理智。
陆北野感觉到气氛不对,墨镜后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方雅茹?”
他开口,声音冷若冰霜,
“你跑这儿来干什么?”
“我再不来,你的眼睛就彻底没了!”
方雅茹几步冲到轮椅前,推开江柠。满眼防备地盯着她:
“你是谁?谁给你的胆子敢给首长动针!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!”
陆北野冷冷地回了一句:
“我已经看不见了,难道还有比这个更差的结果吗?”
方雅茹转头看向江柠,语气凌厉,带着一种女主人的压迫感:
“这位小同志,我想问一下,如果北野接受了你所谓的治疗,他要承担的风险是什么?我要听实话。”
‘北野?切……叫得还真亲呢。’
江柠心里有点酸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她捋了捋自己额前掉下的碎发,平淡地吐字:
“我叫江柠,是陆首长的护工,陆首长现在的情况,在西医眼里已经是死路了。
我给的是一线生机,但代价确实有。
如果医治不好,后果可能是……全身瘫痪。
甚至……是脑死亡。”
“切,一个小小的护工现在都敢大言不惭了?还真是脸皮够厚的啊!”
“方雅茹,你是不是管的有点宽了?”
“我就是不许!绝对不同意!”
方雅茹吓得尖叫一声,她猛地抓住陆北野的手臂,声音尖利得刺耳:
“北野,咱不做了。最起码,现在你的手还能动,还能坐轮椅。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,你让我怎么办?我不想看到你变成一个……不行,不准做!说什么也不准做!”
那句“我怎么办”听起来情真意切,实则藏满了私心。
陆北野原本还能忍耐,听到这里,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讥诮。他猛地甩开方雅茹拽着他胳膊的手。
“方雅茹,这是我的事情,你最好不要插手。”
“什么是你的事!你要是有个好歹,我该怎么办?难道你忘记了你当初答应过我,要照顾我一辈子了吗?”
方雅茹搬出了那张免死金牌,哭得肝肠寸断。
一旁的专家们见状,赶紧帮腔:
“陆首长,这位女同志说得对啊!这种不成熟的、带着毁灭性风险的方案,咱们院方也是绝不会批准的!”
“就是,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轻重,拿着英雄的命开玩笑……”
病房里瞬间吵得像个菜市场。
方雅茹的哭喊声、专家的训斥声,交织在一起,震得人耳膜发紧。
陆北野坐在轮椅上,耳边全是这些杂乱的声音。
“够了。”
陆北野突然暴喝一声。
那是真正的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气,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。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。
“沈良。”
陆北野咬着牙,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
“到!”沈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。
“把他们都给我赶出去。立刻,马上!”
陆北野的手指指向门口,“全部都滚!”
“首长,这……”沈良尴尬地看了一眼方雅茹。
“滚!”
陆北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让人胆寒的平静。
何政委见状,知道陆北野是真的动了火,叹了口气,对着张教授他们摆摆手。
“不,我不走!北野,你不能……”方雅茹还想挣扎。
“沈良!你是死的吗?”
陆北野甚至连头都没转一下。
沈良硬着头皮拉住方雅茹:
“嫂子,走吧,首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,咱别在这儿添乱了。”
“江柠!”
就在江柠也转身要走的时候,陆北野低低的喊了一声。
吓得她一个激灵,也学着沈良的样子,站直了身子,喊了一个“到!”
陆北野听到这一声,原本捏着眉心的手顿了一下,刚才的焦灼气焰也被这一个字,消散了些许。
“你的治疗需要多久?什么时候能见效果?”
“我现在什么都没有,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,真正开始治疗需要一个月的时间,如果起效的话,三到五天您就会有光感,十天内会有模糊视觉,一个月后应该就会看清楚了,但这只是理论上的成效,具体也要因人而异。”
“我想一下,明天一早给你答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