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的夜晚总是透着股子阴冷。
江柠缩在江子强病床的脚边,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黄的薄被子。她没睡,也睡不着。
她今晚再也不想趴着睡在哥哥的床边了,那滋味不是一个酸爽能表述的,幸好自己重生的这个江柠身材娇小,和江子强挤在一张病床上,她还有翻身的余地。
江柠翻了个身,盯着黑漆漆的房梁,脑子里全是白天病房里的那个场面。
‘嫂子?’
沈良那一声,喊得那叫一个响亮,震得江柠到现在耳朵还隐隐作痛。
‘方雅茹……’
江柠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。那个女人穿得体面,说话带着股子老夫子的刻薄劲儿。
她看陆北野的眼神,虽然藏着焦急,可江柠总觉得那眼神里透着股子审视。
这两人,怎么看都不般配。
陆北野那可是刀口舔血出来的硬汉,方雅茹那副样子……
‘关我屁事。’
江柠猛地拉了拉被角,强迫自己闭上眼。
她现在该想的是钱。
今天光顾着跟那群专家斗气,又被那个方雅茹一搅和,正事儿一个字儿没提。
‘那可是首长啊,兜里肯定比我有钱。’江柠盘算着,
‘等治好了他的眼,不光能把哥哥的住院费结了,说不定我们还能在临城租个房。到时候我们兄妹俩就能开启我们的宏图大业了。’
想到钱,江柠的心才算稍微定了一些。
至于陆北野结没结婚,有没有媳妇,跟她这个收钱治病的“江湖医生”又有什么关系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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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比于江柠的胡思乱想,走廊尽头的军干病房里的陆北野,更是彻夜无眠。
陆北野静静地躺在床上,右手已经开始习惯性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那串药珠。
那股子淡淡的苦香味,让他焦灼了一整天的神经难得地安静了下来。
他在脑海里反复想象着江柠的样子。
她那如银铃般的声音,她留给哥哥舍不得吃的红烧肉。还有她对自己的精心护理。
甚至于就在几个小时前,她那只温凉的小手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感觉,仿佛到现在还残留着一丝余温。
那个女孩,爱憎分明得近乎乖张。
她还敢在何政委和一众专家面前说出“五成把握”,敢公然挑衅权威,这种狂,如果没有极致的医术撑着,那就是自寻死路。
陆北野信她。
这种信任来得莫名其妙,却又无比坚定。比起方雅茹那总是带着几分算计的啼哭,江柠那种“信我就治,不信滚蛋”的直白,反而让他觉得踏实。
快天亮时,陆北野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,心里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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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,第一缕阳光还没照进病房,江柠就准时出现在了陆北野的门口。
她照例打了一盆热水回来,对着床上的陆北野甜甜的喊了一声。
“陆首长,早。”
陆北野撑着床板坐起来,戴上墨镜后的双眼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方位:
“早。”
“沈良呢?”
江柠四处看了看,随手把盆放在洗脸架上,发出哐当一声。
“去食堂打饭了。”
“那我先给你洗漱一下吧。”
江柠麻利地把一个挤好牙膏的牙刷放在了陆北野的手里,又递给他一个牙杯,然后是擦脸毛巾……
“我帮您看看腰上的褥疮。”
她的动作很快,但不粗鲁。毛巾的温热让陆北野那张紧绷了一夜的脸稍微舒展了一些。
江柠说着,手已经伸向了陆北野衬衫的纽扣。她的动作自然,没有半点扭捏。
陆北野的身子却僵了一下,下意识地往后缩:
“我自己来……”
“您手能动,可背后没长眼睛啊。”
江柠一把按住他的肩膀,
“请陆首长配合点。”
衬衫纽扣被一颗颗解开,露出陆北野精壮却布满旧伤疤的胸膛。江柠的眼神很平静,她拧干毛巾,仔细地擦拭着他的每一个关节和皮肤褶皱处。
就在她准备换下陆北野那条已经沾了污物的长裤时,病房的门“砰”地一声被推开了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方雅茹拎着一个精致的铝制便当盒,站在门口,脸色青红交替。她看着江柠正要去解陆北野裤腰带的手,气得声音都尖了:
“江同志,好歹你也一个大姑娘家,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羞耻?这种事情,你也做?”
方雅茹几步冲过来,一把将便当盒重重扣在桌上,那架势活像是抓住了奸情的现场。
江柠也没停下手里的活,只是侧过头,似笑非笑地看着方雅茹。
“嫂子,说得对。”
江柠顺势松开了手,把湿漉漉的毛巾往盆里一扔,溅起几朵水花,
“我也正发愁呢。这翻身、按摩、涂药我一个人干确实挺累。既然‘嫂子’来了,那接下来的事儿,你做最合适。”
方雅茹愣住了,没想到江柠退得这么干脆。
江柠拍了拍手,指着脸架子上的三条毛巾道:“粉色的是擦首长下身第一遍的,蓝色的是擦第二遍的。最关键的是这块绿色的——”
江柠捏起那块绿色的干毛巾,在方雅茹面前晃了晃。
“这块不能沾水,是专门用来给陆首长那个部位做干爽护理的。最近天气潮,陆首长下肢不能动,我昨天发现他有几个地方已经长出了不少痱子。擦洗完第二遍后,得用这毛巾沾干,然后再撒上痱子粉。”
江柠指了指她先前放在桌子上的,一罐印着牡丹花的红色铁盒装的痱子粉。
“记得啊,要撒在腿根和那个……泛红的地方,不然容易烂皮。”
方雅茹盯着那盆里泛着泡沫的残水,又看了看那块名为“护理私密部位”的绿色毛巾,胃里莫名地翻滚了一下。
她是个讲体面的教师,是从小到大都没伺候过人的娇娇女。
上一世她就是因为自己的未婚夫牺牲后,她妈妈让她嫁给陆北野,她嫌弃他,才有了悲剧的一生。
这一世她只想当风风光光的首长夫人,可没想过真的要像个老妈子一样去摆弄男人的……下半身。
“我……我还是叫沈良过来吧!”
方雅茹后退了一步,眼神里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厌恶。
江柠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失望:
“昨晚上还信誓旦旦的表忠心,怎么,这才一个晚上,嫂子就开始嫌弃上了?”
“你别胡说八道!”
方雅茹脸涨得通红,急忙寻找借口,
“我是怕自己手笨,弄疼了北野,我……我去找沈良来,这种体力活儿还是男人干比较好。”
“沈良打饭去了。”
江柠故意把毛巾往方雅茹手里递。
方雅茹吓得像是见了蛇,手猛地一缩:
“那……我去打点热水!。”
“热水壶我已经打满了,不劳烦嫂子跑腿了。”
江柠幽幽地提醒。
“那我去打饭!”
方雅茹也不等江柠回话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沈良已经去啦……”江柠对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嗓子。
“对!我去看看医生来了没!”
方雅茹头也不回,那步子迈得比兔子还快,转眼就没了影。
病房里再次静了下来。
江柠冷哼一声,嘟囔了一句:“还真爱呢,连个痱子都嫌弃……”
她重新拧了毛巾,走到床边,继续擦洗收拾。
“江柠。”
陆北野突然开口,声音闷闷的,听不出情绪。
“嗯?”
“你每次帮我擦……都是这么……复杂的吗?”
陆北野看不见,但他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。问出了憋在自己嗓子里问题。
江柠一边麻利地擦洗,一边轻描淡写地回答:
“可不是吗?你以为我会和他们那些糊弄事的护工一样吗?这么热的天,您都出痱子了,再不精细点,就该泛滥成疮了。到时候受罪的是你,受累的是我。”
说着说着,江柠感觉到陆北野的后背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陆北野。
这个在战场上威风八面的男人,此刻正紧紧咬着牙关,墨镜后的脸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因为羞恼,竟然也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红晕。
江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的话好像确实有点太“直白”了。
病房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点燥热。
江柠清了清嗓子,把痱子粉盖好:
“行了,衣服换好了。陆首长,既然你家属嫌弃,那往后这活儿还得我包圆。不过咱先把话说头里,这护理费,我可得加钱。”
“我同意了。”
陆北野突然低声道。
“啊?”
江柠没反应过来,“加钱的事儿?”
“我说,我同意让你给我治眼睛。”
陆北野转过头,对着江柠的方向。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,语气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果决,
“不论风险,不论后果。江柠,从现在起,我的命,交给你了。”
江柠手里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看着这个男人,心跳也莫名地快了两拍。
“行,既然你陆首长有这个胆量,那我就……”
“不行!”
病房门再次被人大力推开。
方雅茹这次不是一个人回来的。
她的身后,跟着白发苍苍的徐院长,还有昨天那几个满脸不忿的专家,以及一个穿着军装的干事,更要命的是,连何政委和肖政委都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。
一屋子的人,瞬间把这间并不宽敞的特护病房挤得水泄不通。
方雅茹站在最前面,指着江柠,语气凌厉得像是在批斗大会:
“政委,院长!你们快劝劝北野吧!他被这个居心不良的女人迷了心窍,竟然答应让她治眼睛!这万一要是出了事,你们医院也不好向上面交代吧?”
张教授也往前跨了一步,推了推眼镜,神色倨傲地看向江柠:
“小同志,我已经连夜给京城的导师打了电话,导师明确表示,目前没有任何医学手段能通过‘针灸’修复视神经。你这是在犯罪,你知道吗?”
江柠看着这一大堆人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陆北野,发现这个男人虽然看不见,但背脊却挺得比刚才还要直。
“陆首长,看来你的‘一半机会’,有点挤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