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稳稳停在医院特需楼下。
江柠推着陆北野走进医院,沈良紧随其后。
……
病房里,静得有些诡异。
陈国栋穿着一身熨烫得平整的白衬衫,口袋里还夹着那根钢笔,鼻梁上的眼镜擦得锃亮。
他坐在病床旁的木凳上,正语重心长地看着病床上的江子强。
“子强啊,叔叔知道你受苦了。”
陈国栋叹了口气,声音厚重有力,透着长辈的慈爱,
“但这人呐,不能只顾眼前,不顾身后名。柠儿现在嫁的是首长,那是多大的荣光?
可她这孩子性子烈,有些事办得太绝,传出去,对陆首长的名声也不好听啊。”
林翠芬坐在床尾,她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工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用蓝色方巾包着,显得既利落又斯文。她拿着一方手帕,轻轻沾了沾并没有眼泪的眼角,声音细软:
“子强,你是柠柠的大哥。你可得好好劝劝你妹妹。她昨天对我说出那样的话,多伤我的心啊,你和她可都是从我身上掉下的肉啊。”
“妈,您别说了,姐姐和哥哥肯定也有他们的难处。”
陈娇娇站在窗边,穿着一身素净的小碎花裙子,长发披肩,看起来像是一朵被风一吹就会折断的小白花。
她此时眼眶微红,楚楚可怜地看着江子强:
“哥,那天我爸没有给你掏完住院费,那也是不得已啊,我爸的厂子效益不好,都两个多月发不下工资了,
那天给姐姐的三十块钱还是我爸找人借的,当时没有告诉你们,就是怕你们有心理负担,这两天我爸和妈妈都在给你筹钱,只要筹好了,我们就立刻送来,绝不耽误你治病的时间。”
江子强躺在病床上,脸色因愤怒而涨得通红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筹钱?那天跑得比兔子还快是为了给我筹钱?”
江子强一字一顿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哎,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?”陈国栋皱起眉头,语气里带了一丝责备,
“那天是叔叔不对,叔叔临时有急事,没有给你交代,但是我是给了柠柠钱了啊!我想着三十块应该够撑两天的,然后我就在努力筹钱了啊,我不是还叫你妈跑来看你了吗?”
林翠芬赶紧接话:
“是啊,是啊!你叔叔为了给你筹钱,头发都愁白了,连你妹妹娇娇都向她同学借了十块。”
正说着,林翠芬从她的裤兜里掏出一个用花布做的钱包,从里面掏出一沓纸币,有一块的,两块的,还有几张十块的,
看她掏钱的样子有些不舍。
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江子强的被子上。
“这是我们这两天凑到的三十二块钱,后面,我们再想想办法,毕竟你的身子最重要,大不了我们全家拉点饥荒嘛。”
“那就谢了!”
那钱刚放下一秒,就被人快速的拿走了,林翠花还没反应过来,头顶就传来江柠的声音。
“呦!这大清早的,就跑来送钱了。辛苦啦!”
江柠一张一张嫌弃的数着手里的钱,没看面前的三人的脸。
陈家三口浑身一僵,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。
陈娇娇反应最快,她先是看了一眼江柠身后坐在轮椅上、面容冷峻如神祗的陆北野,眼底闪过一抹掩不住的惊艳与嫉妒。
随后,她立刻换上一副受惊小鹿的样子,小跑着迎上来:
“姐姐,你可算回来了!爸妈担心你一宿没睡,这一大早就赶过来看哥哥了。”
江柠没理她,又数了一遍,冷冷的对林翠芬说。
“不是说三十二块吗?怎么少了一块?”
林翠芬一愣,她原本就没打算给江柠兄妹钱,只是陈娇娇把话说到那了,她就寻思着借坡下驴,顺一把,反正二三十块钱江柠他们也看不上,人家现在可是有两千块礼金的人了,
结果江柠不走剧情,直接拿走了那三十一块钱,还舔着脸要那一块,恨得林翠芬死死的攥了攥手里的碎花布钱包。
“少一块吗?一定是你妈今天早上买早餐不小心花了,叔叔这有,我给你添上,说是三十二,就是三十二。”
陈国栋一脸尴尬的从衬衣口袋里有掏出自己的钱,江柠看着他那一堆块票和毛票,伸出手,直接一把拽了过来,
“既然是来帮我哥交药费,那就多给点,要不传出去,人家不说你哥大厂的厂长做事小气吗?”
陈国栋顿时要疯了,他差点咬碎了自己的银牙,硬是挤出了一个怪异的微笑。
江柠的陆北野和沈良都快憋不住笑了,但是他们还是装下来了。
“姐姐,这是妈和我爸给哥哥买的补品,麦乳精,很补的,你可以给哥哥和姐夫每天喝一点。喝完了,我再买就是了。”
陈娇娇说到姐夫的时候,不由得看了看江柠身旁坐在轮椅上的陆北野。
“既然谢过了,麦乳精也留下了,那就请回吧。”
江柠将那叠零钱塞进兜里,转过身,挡在了江子强的病床前。她的动作很利落,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,将陈家人贪婪又虚伪的目光通通截断。
“姐姐,你这是干什么呀?”
陈娇娇咬着下唇,眼眶红红的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。她那双含着水汽的眼睛,像是带了钩子,不自觉地往江柠身后瞟。
陆北野虽然坐在轮椅上,却依旧气势惊人。
窗外的阳光洒在他深绿色的军装上,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线条硬朗的下颌。
他的高挺的鼻梁上戴着一个宽大的墨镜,更显出了那股子禁欲又冷峻的铁血气质,简直比电影里的男主角还要勾人魂魄。
陈娇娇心底那股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凭什么?
凭什么江柠这个土包子能嫁给这样一个哪怕残废了,也掩不住一身贵气的首长?
要是那天陪江子强看病的时候自己也来了,还有江柠什么事……
她大着胆子,声音又放软了几分,带着一股子刻意的娇嗔:
“姐夫,我是娇娇。姐姐性子燥,要是平时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,您可千万多担待。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,您可以常来家里坐坐,我给您泡茶喝。”
陆北野像是一尊毫无感情的石雕。
他连头都没偏一下,呼吸频率甚至没有任何波动,仿佛陈娇娇只是一团根本不存在的空气。
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和无视,像是一个无形的巴掌,狠狠甩在了陈娇娇那张自诩清纯的脸上。
陈娇娇碰了个硬钉子,脸上的笑容僵得快要挂不住。
“咳,那个……陆首长。”
陈国栋见状,立刻挺了挺胸口,拿出他当厂长的派头,堆起一脸虚伪的笑意往前迈了一步,
“初次见面,我是陈国栋,江柠的继父,也是毛巾厂的厂长。”
他伸出手,试图去够陆北野的手,语气里满是巴结:
“真是久仰陆首长的大名啊!当初听说这门婚事,我这当父亲的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感慨啊。
咱们虽然一个是地方小厂子,一个是军队系统,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人民服务嘛。往后咱们就是亲家了,这以后工作上、生活上,少不了要互相走动,互相帮衬,您说是吧?”
陈国栋这话说得极有深意。他一边给自己贴金,一边已经开始做起了“首长岳父”的美梦了。
只要陆北野点个头,他这厂长的位子不仅稳了,说不定还能再往上升一升。
空气安静得让人尴尬。
陆北野依旧坐在轮椅上,脊背笔挺,像一杆永不弯曲的长枪。他感受着陈国栋伸过来的手带来的风声,薄唇微启,吐出的字眼冷得掉渣:
“沈良。”
“到!”
沈良往前跨了一步,魁梧的身躯直接横在了陈国栋和陆北野之间,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。
“首长需要静养,无关人等,保持距离。”
沈良的声音很大,震得陈国栋耳朵嗡嗡响。
陈国栋那只手僵在半空,收回来不是,放下去也不是,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,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他本以为自己亮出厂长的身份,对方好歹会给点面子,没成想人家根本不拿他当盘菜。
“呵,听见没?我家陆首长都发话了,无关人等,请回吧。”
江柠冷笑一声,抱着胳膊斜睨着陈家人,
“别在这儿攀亲带故了,我姓江,又不姓陈。我哥姓江,也不姓陈。你们哪来的二皮脸啊?”
林翠芬见硬的不行,眼珠子一转,突然一屁股坐在江子强的床尾,拿着帕子就开始抹起了眼泪。
“柠儿,你怎么能这么说呢?你这是要剜妈妈的心啊!”
林翠芬哭得梨花带雨,虽然上了年纪,但那股子知青的柔弱劲儿还在,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可怜,
“子强,你是哥哥。当年我怀你们的时候,那是什么日子啊?赶上闹饥荒,我为了保住你们兄妹俩,连树皮都嚼不动还要往下咽。
生柠儿的时候,我大出血差点死在炕上,那是一条命换一条命的啊!”
她抽抽搭搭地抬起头,满脸哀怨:
“我这些年改嫁到陈家,心心里念着的都是你们。我容易吗我?
我辛辛苦苦把你们生下来,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,现在你嫁了贵人,就开始嫌弃我这个当妈的丢人了?做人不能没良心啊!”
这一番苦情戏,说得走廊里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往里张望,指指点点。
“妈,您别哭了,姐姐可能只是一时糊涂了,姐姐会明白您的苦心的。”
陈娇娇赶紧过去扶着林翠芬,母女俩演得那叫一个哀感天地。
江子强躺在床上,原本惨白的脸因为愤怒而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,他的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:
“苦?林翠芬,你有什么脸跟我们谈苦?”
他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着那个哭天抢地的女人:
“当年我亲爹为了救公家的财产,被洪水卷走,尸骨无存!
那时候妹妹才一百天!
你在哪儿?你嫌江家穷,嫌我们都是农村人,还没等我爹过头七,你就卷了家里仅剩的那点抚恤金,撇下才三个月大的妹妹和五岁的我,头也不回地回城改嫁了!”
江子强的眼眶通红,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:
“是爷爷!是快七十岁的爷爷,天不亮就去山上挖草药,去给人家磨豆腐,一口米汤一口奶粉地把柠儿喂活的!你在城里当你的工人,住你的红砖房,过你的好日子时,你想过你还有个差点饿死的亲闺女吗?”
“现在爷爷不在了,我伤了,你为了巴结陈国栋,为了给你那宝贝闺女陈娇娇换个好前程,就想起我们来了?林翠芬,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