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柠睁开眼,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。这床也太舒服了,昨晚那一觉是她重生后睡得最踏实,最舒服的一觉了。
愣了一下,她才想起自己要做的事,马上翻身下床,利索地扎了个高马尾,收拾干净自己后,便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隔壁的房门。
“陆首长,起了吗?”
她端来一盆热水,想向之前那样帮陆北野做清理工作,
可一推门,江柠愣住了。
陆北野正稳稳地坐在轮椅上,背对着门口,面朝窗户的方向。他身上那套军装穿得整整齐齐,连风纪扣都扣到了最上面一颗,显得脖颈线条修长而冷硬。
听见动静,他微微侧头,声音依旧低沉:
“你醒了?”
“你怎么……自己收拾好了?”
江柠走过去,绕到他身前仔细打量。
陆北野的面容干净清爽,显然已经洗漱过了,甚至连鬓角都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“沈良来过了。”
陆北野淡淡回了一句,手摸索着轮椅的边缘,“他每天五点准时过来,习惯了。”
江柠抿了抿嘴,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。
“沈良?那他在哪儿呢?”
“在院里。”
江柠转身走出卧室。
刚到院子里,就听见一阵规律的“刷刷”声。
沈良正蹲在水龙头边的搓衣板旁,面前放着个大木盆。他穿了件军绿色的背心,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,正低着头,卖力地揉搓着一条陆北野的裤子和床单。
“沈良,放那儿让我来!”
江柠快步走过去,作势就要抢盆,
“你是警卫员,又是开车又是跑腿的,这洗衣服的活儿还哪能让你干呢?快撒手。”
沈良吓了一跳,赶紧把手往盆里缩,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
“嫂子,您歇着!这活儿我干熟了。首长爱干净,每天换下来的衣裳不立刻洗了,他心里不踏实。”
“那现在有我了呀。”
江柠不容置疑地蹲下身,抓住盆边缘,
“我是他媳妇,照顾他是我的本分,你这一大老爷们儿整天搓床单像什么样子?”
沈良却没松手,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执拗。
“嫂子,我沈良这条命都是首长给的。洗几件衣服,真的不算啥。”
江柠动作一顿,抬眼看着他:
“你的命?”
沈良嗤笑一声,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,目光看向屋子的方向,压低了声音:
“嫂子,实话跟你说了吧。我原先不是勤务兵。我是我们首长带出来的尖刀班班长。那年他在老林子里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时候,我就发过誓,这辈子首长在哪,我就在哪。”
江柠呼吸一紧:“你是尖刀班的?”
“原本,我已经提了干,特种部队那边点名把我接走了。可没多久,我们首长出了事。”
沈良眼眶有些发红,手掌在粗糙的布料上狠狠一搓,
“那时候,全军区都说首长废了。他那样一个骄傲的人,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。我不放心,我真的一秒钟都待不下去。我直接写了调令申请,哪怕降级,哪怕回大院当个伺候人的警卫员,我也得回来守着他。”
江柠听得心里发酸,她慢慢松开抢盆的手,坐在旁边的小扎凳上。
“他刚受伤的时候……很难熬吧?”
沈良自嘲地笑了笑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难熬?嫂子,你是没见过。首长刚确诊双眼失明、下肢瘫痪的时候,他谁都不见。
何政委他们,谁去谁挨骂。他把所有的药都扔了,绝食,甚至想过……想过自己了结。”
沈良的声音颤抖得厉害,
“那时候我还没调回来,上头派了两个临时勤务兵照顾他。那两个混账东西!
看首长以后没前途了,背地里克扣他的营养餐,连首长身下的褥子湿了,他们都装着没看见,不给换。
首长那么心高气傲的人,竟然一声不吭,就那么死气沉沉地躺在阴冷的被窝里,一心等死。”
江柠紧紧攥紧了手,气得胸口起伏。
“后来我回来了。我进屋的时候,首长已经瘦得脱了相,满身的褥疮。”
沈良抹了把眼泪,声音变得狠戾,
“我把那两家伙直接扔出了家属院,何政委也发了火。从那以后,首长的生活起居,除了我,谁也别想插手。”
“可是嫂子,首长虽然不寻死了,但他那颗心,早在那时候就凉透了。他对谁都冷冰冰的,但看谁都像是在看陌生人。
江柠这才想起,她第一次见他时,那个老王用洗脚水给他擦脸,他都毫无表情的样子。
那是心死的样子。
“这些日子,何政委一直张罗着找京城来的专家,陆首长嘴上不反对,但我知道,他心里早就断了希望。他去医院,不过是为了全何政委的一片心意。”
沈良说着,突然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柠。
“但今天早上不一样。”
江柠一愣: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今天早上我进屋帮他收拾的时候,首长竟然主动问我,他这身军装板不板正。他还让我去帮他找找那套平时舍不得穿的新皮鞋。”
沈良突然站起身,对着江柠猛地鞠了一个大躬。
“嫂子!首长的这颗心,是因为你才活过来的。我沈良是个大老粗,不会说话,但我恳求你,不论以后有多难,求你一定要治好首长的眼睛。
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,他不该一辈子都失明啊!”
江柠看着沈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看着他眼底那份近乎虔诚的期盼,鼻尖一阵阵发酸。
作为一名见惯了生死的医生,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磨得足够坚硬。可此时此刻,在这个八零年代的静谧小院里,她被这份最纯粹的战友谊、兄弟情彻底震撼了。
她站起身,郑重地扶起沈良。
“沈良,你听好。”
江柠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好,我会的。”
沈良重重地点头,声音哽咽:“嗯!我信嫂子!我信!”
江柠暗自攥紧了拳头。
上一世,她为了虚名和地位拼命。这一世,她要为了这个值得她守护的英雄,再疯一次。
就在此时,屋里突然传来了急促的电话铃声。
“叮铃铃——叮铃铃——”
沈良快步冲进屋子。江柠也跟着走到了门口。
不到半分钟,沈良就放下了电话。他转身时,脸上充满了滔天的怒火,拳头捏得咯咯直响。
“怎么了?”
江柠眉头一皱,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“嫂子,是医院打来的。”
沈良咬着后槽牙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
“值班护士说,刚才有三个人,跑进了江子强同志的特需病房闹事。”
江柠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:“是陈家的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