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柠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火气。
陆北野坐在轮椅上,脊背挺得笔直,即便看不见,那股军人的硬朗劲儿也像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他抿着薄唇,半晌才低声开口:“江同志,今天这婚结得仓促,我知道,委屈你了。”
“委屈?”
江柠气笑了,把信封往床上一拍,
“下午刚领证,晚上就给我离婚申请书,陆首长,您这兵法用得可真溜啊。
合着你把我当什么了?
百货大楼里买完就能退的衬衫?”
陆北野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,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江柠,你听我解释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近乎克制的沙哑,
“今天的彩礼,还有这个房子,都是我能给你提供的保障。我是个残废,眼睛看不见,腿也废了。
而且我还大了你九岁……
老何他们今天闹得欢,那是为了全我的面子,但我不能真的揣着明白装糊涂,坏了你一个姑娘家的名声。”
江柠抱起胳膊,冷冷地看着他:“然后呢?”
“你之前说,你能治我的伤。”
陆北野自嘲地勾了勾唇角,
“但我问过最好的医生,他们都说希望渺茫。你说你有把握,我相信你的医术,但我更得考虑万一。
万一手术失败了,或者我这辈子就只能瘫在床上当个活死人……江柠,你才二十岁,你还有大好的前程。
拿着这张申请书,只要我出了事,你随时可以走,没人会说你半个不字。”
“这就是你的‘为了我好’?”
江柠一步跨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盯着他,
“陆北野!”
她深吸一口气,语气变得无比郑重。
“你觉得我嫁给你是为了那两千块钱彩礼,还是为了这独立小院的舒坦日子?你觉得我江柠是个只能享福、不能吃苦的势利眼?”
“我没这么想。”陆北野急促地反驳,
“我只是不想……”
“不想害了我?”
江柠直接打断他,
“那你听好了。我今天答应结婚,确实有冲动的成分,但我这人字典里就没有‘后悔’这两个字。
我是医生,还是个很有本领的医生。我说能治好你,就是能治好你。你今天在医院里说相信我,难道全是演给外人看的戏?”
陆北野沉默了,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“陆北野,你得完完全全地相信我,好吗?”
江柠伸出手,动作轻柔却坚定地抓住了陆北野宽大的双手。
他的手有些凉,哪怕是在这六月的天气里,
当感受到她的触碰时,陆北野下意识地想往回缩,却被江柠死死按住。
“你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
江柠拉着他的手,缓缓向上,最后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。
那一瞬间,陆北野整个人如遭电击。
指腹下是细腻如脂的触感,温热、娇嫩,像是一块最上好的软玉。
那种属于年轻女孩特有的气息,顺着指尖的皮肤,一路烧到了他的心底。
“你现在再好好摸摸我的脸。”
江柠的声音轻柔下来,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魔力,
“陆首长,记住这种感觉。现在你只能靠摸的,但等我做好准备,开始为你治疗后,我会让你一点一点,亲眼看见我长什么样。”
陆北野的手指颤抖着。
他看不见,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指尖。
他顺着她的轮廓,摸到了挺直的鼻梁,摸到了浓密如扇的睫毛,最后停在了那双微微上扬的眉角。
在他脑海中,渐渐勾勒出一个明媚、坚毅且带着几分灵动的少女形象。
“江柠……”
他低声呢喃,声音里透着从未有过的动摇。
“我不走,你也别想赶我走。”
江柠松开手,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,
“行了,离婚申请书我收着,但不是为了离婚,是为了时刻提醒你,你欠我一个完整的陆首长。现在,我去打水,帮你洗漱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哒咯哒的声音,清脆利落。
陆北野坐在原地,失神地摩挲着刚才触碰过她脸颊的指尖。
那种温热的余温,久久不散。
片刻后,江柠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红漆搪瓷盆进来了。
“水烫吗?”
她把毛巾拧干,动作自然地开始帮他擦脸。
陆北野有些局促,身体绷得像块铁板:
“我自己来吧。”
“不许动,这是我当你媳妇儿该享受的权益。”
江柠笑嘻嘻地躲开他的手,温热的毛巾覆在他脸上,细心地擦拭着每一个角落。
陆北野嗤笑一下,只能任由她摆布。
擦完了脸,江柠又蹲下身,利索地帮他脱掉军靴和袜子。
那双因为长期缺乏运动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脚被浸入热水里时,也并没有任何反应。
“水温正好。”
江柠一边帮他按压着穴位,一边絮絮叨叨,
“你这腿,经络还没全死。等治好了你的眼睛,我会让你有机会再站起来的。”
陆北野一把抓住江柠的手,激动地说。
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你瞧你,又不相信我了。”
江柠的声音里有一丝委屈。
“我信,我信!”
陆北野有些激动,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今天又说了比治好他眼睛,更大言不惭的话。
但他是相信的。
“洗好了。”
江柠站起身,麻利地倒掉水,然后把他扶到了床上,帮他脱了衣服,盖好了被子。
“陆首长,今晚你就睡这张大床,我去隔壁耳房睡。我睡觉很轻的,你要是半夜有事,就喊我,我听的见。”
陆北野愣了一下:
“好!”
“早点睡,明天一早,我们还要回医院呢。”
江柠关了灯,顺手带上了卧室门。
屋子里陷入了黑暗,只有窗外的月光斜斜地洒进来。
陆北野躺在那床松软的大红被褥里,鼻尖全是江柠身上留下的那股淡淡的药草香混合着雪花膏的味道。
他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刚才指尖那滑腻的触感。
那是他黑暗世界里,唯一亮起的一抹光。
而一墙之隔的江柠,此时也睁着眼看着房梁。
上一世的她,像是台永不停歇的机器。双料博导、科室主任,名头大得吓人,可每一天都过得如履薄冰。她在手术台上救了无数人,最后却救不了疲惫不堪的自己。
“小院子,大红被子,还有个长得不赖的军官老公……”
江柠翻了个身,嘴角微微翘起。
这一世,她不仅要当那个站在巅峰的医生,还要把这人间烟火气,过个够。
……
此时,毛巾厂陈国栋家里,凌晨时分,卧室的灯还亮着,
“你说的是真的?两千块?!”
陈国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扔掉了手里的报纸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林翠芬一边对着梳妆台涂着雪花膏,一边道:
“那还能有假?我亲眼看见江柠那死丫头和一个瞎了眼还瘫痪的老兵坐车走的。这死丫头,还真是一步登天了!”
陈国栋后悔得直拍脑门:
“哎哟,当时我怎么就没想过给江子强那病秧子垫点医药费呢!这要是咱们把这婚事给办了,这两千块钱彩礼,少说也得有一半进咱们腰包啊!”
“谁能想到那瞎子老兵这么大方啊?”
林翠芬也跟着心疼,像是丢了自家的钱一样,
“不仅有钱,你没看那两辆大吉普车,威风得很!那警卫员一口一个‘首长’喊着,听说连军区的政委都亲自去接亲了。”
陈国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圈,心里开始盘算开了。
“既然那老兵能掏出两千块钱彩礼,说明他家底厚实得很。就算他是个瞎眼瘫痪的,那也是个大粗腿!咱们可是江柠的正经长辈,江子强那小子还得管我叫声叔呢,这大腿,咱们得抱紧了!”
“对对对,必须抱紧了!”
林翠芬压低声音,
“明天咱们再去一趟医院,看看江子强他们,咱们态度放软点,那江柠再怎么横,还能真不认你这个亲妈?”
躲在屋外偷听的陈娇娇,手指死死扣着门框,指甲都快掐断了。
两千块彩礼?大吉普车接送?
江柠那个土包子,凭什么运气这么好!
“又瞎又瘫的废人,嫁过去就是当一辈子老妈子!”
陈娇娇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着,
“江柠,你别得意,等我明天见了那位‘首长姐夫’,要是真的又老又丑,看我不笑话死你!”
“妈!我明天也去!”
陈娇娇一把推开房门,脸上带着一股扭曲的兴奋。
“我也要去看看那位刚领证的‘新姐夫’,毕竟是自家亲戚,哪能不去走动走动呢?”
屋里的陈国栋夫妇对视一眼,连连点头:“对,一起去!买点麦乳精什么的,咱们得把这场面活儿做足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