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嘶——”
处置室内,药棉蘸着碘伏擦过烫伤处,江柠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薛医生一边缠纱布,一边黑着脸训斥:“这得亏是从食堂端过去的,没那么烫了,否则你这层皮都得撕下来!这两天手千万别碰水,听见没?”
江柠看着被裹得像个白馒头似的手背,勉强挤出一个笑:
“谢谢薛医生,我知道了。”
她刚推开处置室的门走出来,还没等站稳,一个小护士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,嗓门里全是哭腔:
“江同志!快,快去特殊病房!你哥哥出事了!”
江柠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手背上的疼瞬间被一股凉意盖了过去:
“我哥怎么了?”
“你哥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高烧抽搐,徐院长刚把人送进了隔离室!”
陆北野就在走廊拐角,听到这话,猛地转动轮椅方向,声音沉得吓人:
“沈良,快!”
一伙人急匆匆地往住院部最尽头跑去。
走廊里的病人和家属被这阵仗吓得纷纷避让。
由于是特殊的无菌隔离区,这里的灯光比外面昏暗许多,空气中来苏水的味道浓得呛人。
江柠跑得气喘吁吁,到门口,只看见那扇厚重的绿色双层隔离门紧紧地闭着。
那是绝对隔离的无菌区,两道沉重的房门中间是一个狭小的缓冲区,将内外彻底隔绝成了两个世界。
江柠猛地停在门口,她无法冲进去,只能拼命凑近门上那个巴掌大的小观察孔往里看。
透过那块泛黄的加厚玻璃,视线受阻得厉害。她只能隐约看到江子强正躺在白色的铁架床上,身体因为高烧而不自觉地痉挛,几个穿着全套白大褂、戴着严实口罩的医生正围着他。
“哥……”
江柠的手指死死扣在冰冷的门板上,指甲划过油漆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刚才打方雅茹时的那股狠劲儿全没了,只剩下满心的愧疚。
如果不是为了护着她,江子强也不会变成这样。
陆北野停在江柠身后,虽然他看不见,但他能听到江柠急促而破碎的呼吸声。
他伸出手,小心的握住了江柠的一只手,还好,是那只没受了伤的。掌心的温度厚实而稳健。
“别怕,有我在。”
这一等,就是整整两个小时。
走廊里的感应灯忽明忽灭,空气中全是消毒水的苦涩味道。
终于,徐院长推开门走了出来,一边摘口罩一边擦汗,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。
“徐院长,我哥怎么样?”江柠第一时间冲了上去。
徐院长看着江柠红肿的眼眶,叹了口气,压了压手示意她冷静:
“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。现在用了药,烧也正在退,最近必须都待在这里了。”
陆北野沉声问:“徐叔,能保证康复吗?”
“北野啊,她哥这伤是遭了二茬罪,恢复起来肯定比之前慢。”
徐院长说着,目光扫向江柠那只裹着厚纱布的手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
“小江,你这手……”
江柠下意识地往后藏了藏:“没事,不小心烫了一下。”
“胡闹!”
徐院长脸色严肃起来,“你明知道。这两天要给北野做治疗了,你这手背烫成这样……,我看还是先推迟吧。北野的情况虽然急,但也不能冒风险。”
陆北野一听这话,原本紧绷的身子微微一僵,随即立刻开口:
“对,听徐叔的。江柠,先顾你的手,我不急。”
“不行!”
江柠抬起头,眼神亮得惊人,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徐院长,我伤的是手背,手指的灵活度完全没问题。施针靠的是指尖的微操和腕力,我试过了,我可以。”
“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倔啊?”
徐院长有些生气。
“不是倔,是等不起。”
江柠转头看向陆北野,声音放柔了一些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专业感,
“我之前让您找的草药里,又两味药的药性是有时限的,推迟一天药性就会流失一半。如果不按时施针引导,那些药非但治不好眼睛,还会伤了脑神经。”
陆北野沉默了。
他感觉那只手被江柠握得很紧,那是她在告诉他,她能行。
回到特护病房时,已经是深夜了。
病房里静悄悄的。
陆北野躺在病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“江柠?”
他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“在,首长是要喝水吗?”
江柠的声音从桌边传来,带着一丝疲态。
“你过来。”
江柠放下笔走过去,走到床前,抓住他伸起的手,
“那一只。”她乖巧的用受伤的手去包裹陆北野的手,
他避开了纱布的位置,只是轻轻托着她的手腕,指腹在她的指尖上摩挲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。
“疼吗?”
陆北野哑着嗓子问。
“不疼了,抹了药凉飕飕的。”
江柠撒了个谎,其实那火烧火燎的劲儿还没过去。
“骗我。”
陆北野自嘲地笑了笑,手上的力道又轻了几分,
“刚才为什么不听话,江柠,我这双眼,瞎了就瞎了,这两年我也习惯了。
可你……”
江柠不等他说完,就轻声辩解:
“陆首长,是在质疑我的医术,还是在质疑你的妻子?”
陆北野哑然。
“我是你娶回来的媳妇,我也想让你早点看清楚我长什么样啊。”
江柠开了个玩笑,试图缓和气氛,
“再说了,我是真想让你看到我穿红嫁衣的样子,等你的伤都好了,我们再补办一次婚礼可好?一个女人一生就一次,我可不想再错过这次机会了。”
“再?”
江柠的心跳漏了半拍,背后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。
她深吸一口气,飞快地眨了眨眼,嗓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自嘲:
“我是说……咱俩领证领得那么仓促,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,更别提酒席了。在我心里,那就算错过一次了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用额头轻轻抵在陆北野宽厚的手背上,声音软了下来:
“哪个姑娘家不幻想自个儿出嫁那天能风风光光的?咱们那天急匆匆的,跟打仗似的,我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。
要是等你好了,咱们还不正经办一次,那我这辈子不就真真切切错过‘两次’了吗?”
陆北野听着她有些娇嗔的解释,心里那丝狐疑被巨大的疼惜给压了下去。
也是,那天登记确实委屈了她。
“好。”
陆北野反手将她的手握紧了些,虽然看不见,但那双藏在墨镜后的眸子仿佛能穿过黑暗,定定地落在她脸上,
“等我眼睛好了,一定给你补办。”
“那说好了,不许反悔。”
江柠抿嘴一笑,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,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被角,
“快睡吧,陆首长,你要是再不休息,怎么配合我的治疗啊,我这红嫁衣可就真得压箱底了。”
陆北野听话地闭上眼,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。
沈良在隔壁的陪护床上早就打起了轻鼾,这小子最近跟着连轴转,确实累狠了。
而江柠并没有去睡,她坐回那张有些摇晃的木桌前,拧开了那盏散发着昏黄光芒的台灯。继续翻开那本有些发黄的皮质笔记本……
两点,三点。
走廊里传来查房护士轻微的脚步声,又渐渐远去。
江柠像是一尊雕塑,守着那一盏微弱的灯火。她在那套复杂的针灸图上反复推演,将可能出现的每一个意外都写下了应对策略。
手上的纱布隐隐渗出了一点血色,那是水泡被挤破后的痕迹,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继续写。
直到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,第一缕晨曦透过窗帘缝隙洒在桌面上。
江柠终于支撑不住了,她手里的钢笔斜斜地划出一道长线,整个人由于极度的疲惫,顺势趴在了那堆写满了方案的纸稿上。
她睡得很沉,甚至带了一点细微的、由于劳累过度而产生的鼻息声。
陆北野悄悄地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他听到了江柠平稳下来的呼吸,知道她终于睡着了。
“沈良。”陆北野压低声音喊了一声。
沈良这种当兵的警觉性极高,立刻就睁了眼:
“到!”
陆北野做了个噤声的动作,指了指桌子的方向。
沈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看了一眼,眼眶顿时就热了。
他轻轻地走到陆北野的床边压低嗓音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敬佩:
“首长,嫂子趴在桌上睡着了。”
“拿条毯子,给她在背上披一下,动作轻点。”
沈良应了一声后,小心翼翼地取过一条军用毛毯,轻飘飘地搭在江柠瘦弱的肩膀上。
那一刻,晨光正好落在江柠恬静的侧脸。
她虽然累极了,但嘴角竟然还挂着一抹淡淡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