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雅茹家的客厅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方正明铁青着脸坐在沙发上,气得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身为教育局主任,平时在外面谁不尊称一声“方主任”?
可今天,自家闺女竟然被人像丢垃圾一样扔了回来,这脸算是丢到了家属楼的下水道里了。
“爸……”
方雅茹捂着被打肿的半边脸,刚想开口,方正明一个箭步冲上来。
“啪!”
清脆的掌声传遍了整层楼。
“你还有脸叫我爸?”
方正明指着她的鼻子,手指都在发抖,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?那可是陆首长啊,那是你能去撒野的地方吗?
你居然敢在那儿闹投毒,你是嫌咱们全家的命太长了,还是嫌我的位子坐得太稳了?”
“老头子!你这是干什么呀!”
刘爱华从厨房冲出来,头发乱糟糟的,一把抱住瘫在地上的方雅茹,扯着嗓子嚎了起来:
“小茹现在已经够苦的了!廷伟走了,这世上再没人护着她了,你不想着给她做主,你还要打她!你这是要逼死她吗?”
刘爱华是棉纺厂退休的职工,平日里对方雅茹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,捧在手里怕碎了。
她一边哭,一边拿拳头捶方正明的肩膀,嘴里不住地抱怨:
“你冲孩子发什么火?他陆北野凭什么这么作践人?廷伟那可是为了救他才牺牲的!
廷伟虽然是咱们领养的,可咱们那是当亲儿子养的啊!
当初咱们把廷伟领回来,不就是想着等他长大了,让小茹嫁给他,咱们家多一个顶梁柱的女婿吗?”
刘爱华越说越委屈,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:
“现在倒好,廷伟没了,咱们家半个儿子白白给他抵了命!他陆北野不感恩也就罢了,现在还对小茹忘恩负义!
你说说,那个乡下来的丫头哪里比得上咱们小茹了?小茹是城里户口,又是正经的老师,论长相论家世,哪点不比那个江柠强?陆北野那是瞎了眼!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
方正明气得眼珠子通红,大吼一声,震得客厅的吊灯都晃了晃。
“慈母多败儿,慈母多败儿啊!
你懂个屁!你以为你现在能安安稳稳拿退休工资,那是谁的关系?
当初你厂里要精简人员,是谁一句话让你留到了退休?
还有我,我都快五十的人了,还能在这个岁数提到教育局主任的位置,你当那是天上掉的馅饼?”
方正明指着刘爱华的鼻子破口大骂:
“还有你的好闺女!她那教师的工作,那是临城最好的二小啊!
那是人家陆北野托了多少脸面求来的?人家陆北野哪里对不起咱们家了?
这些年,哪年过节人家没让人送东西过来?你们倒好,这就是你们说的忘恩负义?我看你们才是喂不熟的白眼狼!”
方正明又转向方雅茹,气得浑身哆嗦:“
廷伟那是烈士!北野那是看在廷伟的面子,才对咱们家照扶一二。
可你倒好,蹬鼻子上脸了,还敢跑去诬告人家师长夫人谋杀亲夫?方雅茹,你是真出息了啊!
那脑袋是长来做事情的,不是吃闲饭的,你是真想把我给气死啊!”
方雅茹跌坐在地板上,听着父母的争吵,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。
她不是被吓的,她是恨,是极度的不甘心。
没人知道,她是重生回来的。
上一世,李廷伟牺牲后,刘爱华也是这样哭着劝她,说陆北野虽然瞎了,但家世显赫,嫁过去就是官太太。
可那时候她心高气傲,她嫌弃陆北野瞎了眼,残了腿,整个人阴沉得像地狱里的鬼,她觉得跟着这样一个废人,这辈子就完了。
所以她宁死不嫁,最后自己找了那个在钢铁厂当工人的张大伟。
结果呢?
张大伟那是奔着李廷伟留下的抚恤金,奔着她爸的关系才娶她的!
婚后没半年,那男人的真面目就露出来了。他在外面养小三,喝多了就拿皮带抽她,骂她是生不出蛋的母鸡。
可她也是因为受惊流产导致的终身不孕啊,就这样被婆家当成丧门星作践了一辈子。
四十岁那年,她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等死,临死前却从报纸上看到,陆北野的眼睛早就治好了,不仅治好了,还官至京市要职,成了真正的顶级权贵。
那一刻,方雅茹是真的活生生被气死的。
所以重活一世,她发誓,哪怕陆北野现在是头恶鬼,她也要死死缠住他,做那个人羡人爱的官太太。
可她回来的节点太晚了,被江柠那个贱人竟然已经捷足先登。
“江柠……”方雅茹咬碎了一口银牙。
上一世,她压根不记得有江柠这号人。这一世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个“合法妻子”?
更让她崩溃的是,她从小娇生惯养,看着江柠在那儿又是熬汤又是伺候,她心里是一万个瞧不上,但也根本做不来那种伺候人的脏活累活。
原本她想着,凭着李廷伟未婚妻的名分,只要闹一闹,江柠一走,她就能上位。可今天在病房里看到两人如胶似漆的样子,她一时没忍住,才闹了这一出。
“我不甘心……我才应该是站在陆北野身边的那个女人。”
方雅茹指甲深深抠进掌心,划出血痕。
正当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时,客厅突然传来了急促的电话铃声。
“叮铃铃——!”
方正明瞪了方雅茹一眼,没好气地过去接起电话。
“喂,哪位?……王局长?哎哟,是是是,我是方正明……下放?什么下放?南山村?王局长,您没开玩笑吧?”
方正明的声音戛然而止,随后是“啪嗒”一声,电话筒掉在地上,在木地板上弹了好几下。
“方正明!你说话啊!什么下放?”刘爱华尖叫着冲过去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。”
方正明的声音透着一股绝望,他猛地冲过来,一把又揪起地上的方雅茹咆哮:
“方雅茹,你终于满意啦!刚才王局长亲自打电话,说明天一早,就让你卷着铺盖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南山村教书了!这辈子,你恐怕都别想再回来了!”
方雅茹的大脑“轰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南山村?
那是临城最穷、最苦的地方!
上一世她听张大伟吹牛时提过,那里的老师都要跟着村民一起挖土豆,甚至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上。
不!
她好不容易重活一世,是为了当人上人的,不是为了去大山里当农妇的!
“爸,我不去!我不去那种地方!”
方雅茹疯了似的冲向门口,却被方正明狠狠推了回来。
“你不去?你不去就等着被开除公职!陆北野这是要断了你的生路啊!”
方正明看着女儿,眼神里竟然带了一丝恐惧,一旁的刘爱华彻底慌了神,她苍老的手死死抓着衣角,脸色惨白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“这可怎么办啊……这可怎么办啊!下放南山村,那不是要了小茹的命吗?”
她猛地看向方正明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:
“要不我去!我现在就去医院求求陆北野!我跪在他床头求他,求他看在廷伟救过他命的份上,不要把小茹送到南山村去啊!
我可怜的小茹啊,打小就没干过农活,去了那里可怎么活呀!”
“你去?”
方正明气极反笑,指着刘爱华的鼻子,嗓门高得能掀翻房顶,
“你去有什么用?你觉得陆北野现在还会见我们吗?你没看他派来的那个勤务兵的脸色吗?那就是要跟咱们家彻底断了关系!”
方正明一脚踹在旁边的木凳子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:
“蠢货!真是慈母多败儿!你到现在还觉得陆北野是那个能让你随便拿捏的软柿子吗?
方雅茹,你把我们老方家害惨了!我的前途,咱们全家的脸面,全让你给作没了!”
方雅茹瘫软在地上,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。
她听着父母的嘶吼声,眼神从惊恐渐渐转为一种病态的疯狂。
她死死盯着桌角,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兜里那盒药……
临城市医院。
陆北野为了不吵醒快天亮才睡下的江柠,让沈良推着他去医院食堂吃饭。
“首长,吃点豆腐脑?”沈良小声问。
陆北野正想点头,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皮鞋踏地声,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北野!”
来人声音沙哑,带着明显的焦灼。
沈良回头一看,低呼一声:“何政委?”
何海一路小跑到轮椅前,摘下军帽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,气息不稳地说道:
“北野,出大事了!方家那边……方正明今早一早打电话过来,说方雅茹昨晚自杀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