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阳光透过医院那扇窄窄的木窗,一缕一缕地铺在白色的床单上。
江柠睁开眼时,大脑有那么几秒钟的空白。鼻翼间萦绕着一股清冷又熟悉的松木味道,像是被雪覆盖后的森林,又带着点淡淡的药草香。
这味道,她太熟悉了。
她猛地坐起身,
“江同志,你醒了?”
病房门被轻轻的推开了,一个小护士走了进来,手里还端着个托盘。见江柠坐起来,小护士眼睛一亮,顺手掩上了门。
“江同志,你这一觉睡得可真沉啊,我都来了三回了。”
“请问现在几点了?”
“都上午十点半了。”
“我怎么睡了那么久?”
江柠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,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慵懒:“陆……陆首长呢?他去哪儿了?”
“陆首长啊?”
小护士笑着走过来,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,
“首长一早就醒了,看你睡得正香,特意嘱咐我们谁也不许进来吵你。他这会儿被沈同志推着轮椅去徐院长办公室了,说是去找院长喝茶。”
江柠愣了愣,低头看了看身下的床铺。自己竟然睡在了陆北野的床上。
“江同志,我给你手上的伤换换药吧。”
小护士一边熟练地拆纱布,一边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八卦,
“江同志,你可太不简单了。你在咱们医院打听打听,以前陆首长住进来的时候,那真是……啧啧。”
江柠好奇地问:“他以前怎么了?”
“冷啊!”
小护士缩了缩脖子,做了个夸张的表情,
“以前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碰他的床,连我们查房换床单都得等他不在的时候才行。
特别是女同志,一丈之内没有雌性。”
纱布一层层揭开,露出江柠细嫩手背上已经结痂的伤口。
“可你瞧瞧现在,”
小护士一边涂药,一边感叹,
“他竟然舍得把床让给你睡,今早他出门的时候,我瞧见他那嘴角虽然没笑,但眼神是暖的。
我们私下都议论呢,说陆首长现在变了,感觉整个人都有一点点暖了。不过啊,这‘暖’估计也就对着你一个人的吧。”
江柠听得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,咚咚直跳,那股子心花怒放的劲儿,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“对了,”
小护士缠好最后一圈纱布,拍了拍手,
“江同志,你前阵子定做的那套金针已经到了,就在徐院长办公室。院长交代了,说你醒了就直接去找他拿。”
“这么快?”
江柠眼睛亮了,那可是她吃饭的家伙。
“成,我这就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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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柠出门后,先拐到了住院部走廊尽头的特护病房区。
在那扇厚重大门内,躺着还未清醒的江子强。
一名值班医生正拿着文件夹从里面走出来,江柠立马迎上前去。
“薛医生,我哥他现在怎么样了?”
姓薛的医生,一看是江柠,微笑的推了推眼镜:
“江同志,又来看你哥啊。”
“我哥今天怎么样了?”
江柠放轻了声音,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衣角。
薛医生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:
“昨夜还是反反复复的在发热,但今天早上就退烧了。
应该很快会醒过来……但是……
徐院长特地交代为了避免你哥哥的伤口再次感染,就算不烧了,也要再在这里住一段时间。
不过你放心,陆首长也特意交代了,这里用的是全院最好的药。”
“嗯,好的,谢谢薛医生了。”
江柠原本想着,到了徐院长的办公室,应该能撞见在那儿“喝茶”的陆北野了。
可等她敲开徐院长的门时,屋里只有徐院长一个人在对着几根细长的金针发呆。
“徐院长,我家陆首长呢?”江柠进屋扫了一圈,没见着那抹熟悉的身影。
“他啊,刚走。”
徐院长回过神,指了指桌上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,
“刚才何政委把他叫走了,不知道什么事。”
徐院长看见江柠一脸心事的看了看门口,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又说。
“他有沈良跟着的,不用担心,来,看看这针,按你的要求,纯金打造,极细,这手艺可费了我不少人情呢。”
江柠上前,轻轻打开木盒。
盒子里静静躺着二十四根金针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芒。她指尖抚过针身,触感冰凉却极具韧性。
“谢谢徐院长,这套针对我太重要了。”江柠宝贝似的收好盒子。
“你这丫头,跟我客气什么,我是在帮北野,毕竟在临城,我也算是他唯一的长辈。”
徐院长叹了口气,欲言又止。
“徐院长,有话您直说。”
江柠察觉出他神色不对。
“哎,也没什么,就是……算了,这是他的家事,等北野想要告诉你的时候,就会告诉你的。你现在任务就是专心给北野治眼睛。”
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的手……”
徐院长站起身,指了指江柠还缠着纱布的手,
“已经好很多了,不会影响后天的治疗的。谢谢徐院长的关心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,但是可千万别逞强,这可是关系着你们夫妻俩的命呢!”
“放心吧!徐院长,这是我昨晚整理好的关于我家陆首长的治疗方案,等陆首长这边稳定了,我想参与我哥的治疗中可以吗?”
江柠一脸的乞求看着徐院长。
“可以是可以,但……我怕你忙不过来啊!”
‘切,老徐头还小瞧人了?当年我可是一人一次上两台手术的大将之才啊,只是自己没吼住,自己把自己熬挂了而已。’
一想起前世,江柠不自觉的低下了头,生怕徐院长看见自己脸上的情绪。
徐院长也没再说啥,就摆摆手,示意她先回去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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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柠怀揣着金针盒子走出行政楼,刚拐进住院部的大长廊,就感觉到气氛不对。
几个平时爱凑在一起嚼舌根的小护士,正躲在开水房的转角处,对着走廊尽头的重症监护区指指点点。
“听说了吗?那个方老师救回来了。”
“救是救回来了,可听说遭了老罪了,洗胃洗得人都要脱相了。你说说,长得那么秀秀气气一个姑娘,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?”
“听说是因为昨天在咱们医院闹什么投毒,被冤枉了,一气之下才吞了整瓶安眠药。啧啧,要是真的冤枉了人家,这命要是没了,谁负得起责?”
“我刚才在那边查房,听方家人哭得那叫一个惨啊,说陆首长被新媳妇迷了魂,连战友的遗孀都不顾了……”
江柠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冤枉?自杀?
她冷笑一声,握着金针盒子的指关节微微泛白。
方雅茹这一招,还真是使得炉火纯青。
江柠上一世也看过几部短剧,那里面的恶毒女配就是靠着这种柔弱无助的小白花,小绿茶,在那些男人面前混得风生水起。
谁曾想,自己还能亲眼过把瘾了?
她没理会那些护士,顺着走廊继续往前走,却在经过一间病房的门口时,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。
门没关严,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隙。
江柠顺着门缝看过去,只见陆北野坐在轮椅上,背对着门口,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。
而在他的轮椅前面,方雅茹正瑟缩着跪在地上。
她身上穿着医院的条纹病服,脸色惨白得几乎透明,嗓音更是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地面:
“陆大哥…… 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
方雅茹双手死死攥着衣角,指尖泛白,犹豫着往前挪了半步,她想去抓陆北野的裤脚求饶,却被沈良眼疾手快地拦住 ——
她没敢再往前凑,也不恼沈良的无礼,只是双腿一软,几乎要跪坐在地上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,在病号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:
“我…… 我是因为太紧张你了,真的,陆大哥。每次看见你坐在轮椅上,我这心就像被钝刀子割一样,一下下疼得喘不过气。
我看着你,就总忍不住想起廷伟…… 要是你也出了什么事,我、我怎么向九泉之下的廷伟交代啊?”
“廷伟” 两个字刚落,陆北野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骤然收紧,指节绷得泛青。
方雅茹眼尖,瞬间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,哭得更凶了,胸口剧烈起伏着,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:
“我知道…… 我知道昨天是我犯浑,是我糊涂,可我那是太怕失去你了啊!廷伟活着的时候,总跟我说,你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大哥,是他的再生父母。
要是他还在,肯定不会让我犯下这样大的错…… 他会教我怎么好好照顾你,怎么替他守着你,而不是像我现在这样,只会笨手笨脚地惹你生气,给你添麻烦……”
她一边说,一边抬手胡乱抹着眼泪,抽噎声断断续续,像受了天大的委屈:
“陆大哥,你相信我,我昨晚做的傻事,跟任何人都没关系。
我就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,连替廷伟照顾你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,我有愧于廷伟,有愧于你们兄弟俩的情分……
我根本不配做他的家人,更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……”
“小茹你不要这么说!”
刘爱华一个踉跄也扑到方雅茹身边,死死抱住女儿,对着陆北野就开始哭嚎:
“北野啊!廷伟已经走了,我们就剩这么一个闺女了。
她昨晚那是真的想去死啊,要不是她爸发现得及时,现在我们就得白发人送黑发人了!”
刘爱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了起来。
“北野,算阿姨求求你了,你就看在廷伟的面子上,你就饶了小茹这一回吧!
她要是去了那么远的地方,我和他爸有个好歹,身边连个披麻戴孝的人都没有了啊!”
这时,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方正明也走了出来。
他对着陆北野深深地鞠了一个躬,腰压得很低,声音透着一股绝望的沙哑:
“陆师长,千错万错,都是我教女无方。你要撒气,就冲着我这个老头子来,你要撤我的职、要把我下放,我方正明绝无怨言!
可小茹她还年轻,她不懂事,她是因为太在乎廷伟,太在乎你们这段情分才钻了牛角尖。
求你看在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上,给孩子一条活路吧。”
方正明说着,眼眶也红了,那副低声下气的模样,看得站在一旁的何政委也忍不住叹气:
“老陆啊,李廷伟当年牺牲的时候,可是亲手把方老师托付给你的。你现在……这样,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!”
陆北野依旧沉默,但他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江柠站在门外,听着病房里的动静,没出声,
‘原来结婚那晚,他给我离婚申请书,是因为她啊!’
她嘴角微微一抿,冷漠地转过身。
刚走出几步,就撞见了刚才那个给她换药的小护士。
小护士跑得满头大汗,一见江柠,赶紧拉住她的袖子,神色焦急:
“江同志!可找着你了!你快回病房吧,有个女孩在那儿等你老半天了。”
江柠皱眉:“谁?”
“她说是你的妹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