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柠没有再朝那间充满乌烟瘴气的病房多看上一眼。
而是直直的朝陆北野的病房门口走去。她刚走到陆北野的病房门口,
还没靠近,就远远瞧见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六月的天,临城的空气里已经透着股子闷热,走廊里人来人往。
陈娇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格子学生装,下身是条深蓝色的布裤子,脚下一双黑色圆头布鞋。
她扎着两条垂在胸前的麻花辫,怀里死死抱着个深蓝色的旧布包,低着头缩在墙边。
这会儿正是查房结束、病人家属打饭的高峰期,走廊里人流如织,陈娇娇那副低眉顺眼、受尽委屈的小媳妇模样,瞬间吸引了不少探究的目光。
“姐姐……你可算回来了。”
陈娇娇一看见江柠,眼眶刷地一下就红了,那速度快得让人叹为观止。
江柠冷冷地看着她演,一只手成保护状护着那只得来不易的檀木针盒,
“陈娇娇,我跟你说过,别再让我看见你。”
“姐姐,我这回是替咱妈来给你送钱的。”
陈娇娇像是被江柠冷硬的语气吓得缩了缩脖子,声音却拔高了几分,确保周围路过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颤抖着双手,一点点打开那个深蓝色的布包,露出一叠乱七八糟的小毛票。有五块的,一块的,甚至还有不少分票,看起来破旧不堪,像是从箱子底下搜刮出来的全部家底。
“姐姐,你前天说要六百块钱,咱妈听了回去就哭了一整宿。”
陈娇娇开始抽噎,一边清点那些票子,一边故意对着周围的人叹苦经,
“我知道是我们对不起你和哥哥,你要六百块钱也是我们家应该补偿给你的,
可是这两年我爸厂子的效益不好,他们还要供我读书,真的拿不出那么多的钱。
这是我爸把我奶奶留下的那间小房子卖了才凑出来三百多块,现在我们全家人都挤在厂子里分配给我爸的宿舍里,我现在只能和妈妈一起挤在架子床的上铺了,呜呜呜……”
周围路过的家属停下了脚步,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哎哟,六百块?这当姐姐的张口就要六百,也太狠了吧?”
“一家人又卖房,又挤床的,可真不容易啊。”
“可不是嘛,看那钱碎的,还真是东拼西凑出来的吧?”
陈娇娇听着这些议论,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得色,面上却愈发凄苦。她把那叠钱往江柠怀里塞,声音颤得厉害:
“姐姐,这里一共是三百六十三块四毛七分,真的是家里能拿出来的所有了。剩下的那些,求求你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好不好?
等下个月我爸发了奖金,我也要放暑假了,我去找份工作,等赚到了钱,一定第一时间送过来。
你先拿着这些,给……给哥哥和姐夫买点营养品。”
江柠低头扫了一眼那叠散发着霉味的毛票,双手纹丝不动。
“说完了吗?”
江柠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陈娇娇一愣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:
“姐姐,你……你不接钱吗?这可是我们全家好不容易凑来的。”
“两百块?”
江柠讥讽地勾起嘴角,
“陈娇娇,我前天说的是五百九十二块钱。少一分,这事儿都不算完。
我也没兴趣听你在这儿卖惨,这两百块你自己收好。今天太阳西落之前,要是剩下的钱还没送齐——”
江柠上前一步,逼近陈娇娇的眼睛,语调慢条斯理却掷地有声:
“那就别怪我不顾及最后那点血缘,直接去你爸妈的厂里,请大家帮我评评理,看看到时候是谁不要脸的。”
陈娇娇的脸瞬间惨白。她没想到江柠在这么多人的面,竟然一点软话都不肯说。
去厂里?
那她爸陈国栋的厂长位子还要不要了?
林翠芬在周围邻居面前的名声还保得住吗?
“姐姐!”
陈娇娇见势不妙,“噗通”一声直接跪了下去。
由于病房门口地砖硬,这动静不小,周围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。陈娇娇死死抱着江柠的大腿,仰着脸,哭得肝肠寸断:
“姐姐,我求求你了!咱们可是亲姐妹,是同一个妈妈肚子里爬出来的啊!你不能对妈妈这么狠啊!她当年离开江家,那也是逼不得已的啊!”
“逼不得已?”
江柠气极反笑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是啊!”
陈娇娇大声嚎哭,把周围人的同情心彻底勾了起来,
“当年要不是你爷爷,天天骂妈妈。妈妈怎么可能抛下你和哥哥不管的啊!
妈妈那是实在待不下去了,才不得不走的啊!
她离开的时候心都在滴血,这些年她一直惦记着姐姐和哥哥,可她不敢回来啊,她怕被爷爷打死啊!”
这番话一出,走廊里顿时议论纷纷,风向瞬间变了。
“原来是这么回事啊,那这当妈的也怪不容易的。”
“啧啧,这家老头也太恶毒了。难怪这闺女现在这么冷血,原来是家风如此。”
几名护士也停下了动作,皱着眉看向江柠。
毕竟,在那个年代,不孝是大罪,哪怕江柠现在是首长夫人,这流言蜚语也足以把人淹死。
江柠看着陈娇娇那副表演,心里最后一丝耐性彻底告罄。
她原本还想着,这毕竟是陆北野住院的地方,也是她以后要工作的地方。
家丑不可外扬,她想给林翠芬最后留一张脸皮。
可现在看来,有些人天生就是属烂泥的,不仅扶不上墙,还要弄你一身腥。
“陈娇娇,你颠倒黑白的本事见长啊。”
江柠冷声开口,打断了陈娇娇的嚎叫,
“林翠芬是你妈,跟我已经半点关系都没有了。断亲书我也写好了,她以后的生死荣辱,我和我哥都不会多看一眼。
你要是再敢在这里往我爷爷头上扣屎盆子,我不介意把前天的话再重复一遍。”
江柠并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,把当年那些腌臜事一件件抖落出来。
第一,林翠芬再烂,到底生了原主,她还想留最后一点体面给死去的原主父亲;
第二,陆北野正在关键的治疗期,这种破事闹大了,对他没好处。
可陈娇娇根本不管这些。
她见江柠不为所动,眼底闪过一丝狠戾。她大哭着跪下抱住了江柠的大腿。
“姐姐,你不能这样对我们啊!”
陈娇娇还趁江柠没反应过来,狠狠地抓住了她的那只裹着纱布的手,继续哭着假装求原谅。
“嘶——”
江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她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
“你有病吧!”
江柠本就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性子。
她忍着剧痛,浑身的血液往脑门上冲,抬起另一只脚,对准陈娇娇的肩膀狠狠地踹了过去!
“嘭!”
陈娇娇没想到江柠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。
她这一下被踹了个正着,整个人向后翻滚了两圈,直接撞在了对面的墙根上。
“姐姐,消气了吗?如果还不消气,娇娇还……可以的。呜呜呜呜……”
陈娇娇捂着肩膀,边哭边说。
周围的人一听陈娇娇的叫声和哭声,越聚越多,几乎把病房门口堵得水泄不通。
“你这当姐姐的怎么能下手打妹妹呢?”
“就是啊,刚才那一下踹得可不轻,我看着都疼。”
“我听说这个病房里住的可是一名首长,难道她是首长家的家属?”
“首长家属又怎么了,家属就可以仗势欺人的打人了?”
“对,小姑娘,报警吧!就算你姐是首长家属咱们也不怕她,现在是新社会,有人会给咱们人民做主的。”
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一个大婶还跑过来扶起地上的陈娇娇。
陈娇娇见有人支持,底气更足了:
“我没事,真的没事,原本就是我们对不起姐姐他们,她踹我一脚也是应该的。”
江柠站在人群中央,冷冷地看着这朵小白花。
原本,她真的想给彼此留一条退路。
可现在,这家人不仅要钱,还要毁了她的名声。
江柠抬起手,低头看了一眼。
白色的纱布已经透出了殷红的血迹,那是刚才陈娇娇抓裂的。那一阵阵的抽痛提醒着她,对这些人的仁慈,就是对自己和哥哥的残忍。
“陈娇娇,你戏演够了吗?”
江柠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冷厉的穿透力,让嘈杂的走廊瞬间安静了几分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逼视着刚被别人扶起来的陈娇娇。
陈娇娇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一虚,但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人,便又壮起了胆,继续装柔弱的小白花道:
“姐姐,我……我们今天真的拿不出六百块……就算你打死我,我们也凑不齐啊!”
江柠一把夺过陈娇娇抱在胸前的布包,猛地掼在旁边的长椅上。
“是你刚才说,你妈离开我们江家,是因为我爷爷骂了她,受不了了?”
江柠盯着林翠芬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问,
“那你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,我爷爷当年为什么要骂她?
为什么在那大年三十的晚上,拿着笤帚要把她赶出家门?”
陈娇娇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因为她妈根本就没有告诉她原因啊?她自己也不知道,她怎么应答?
她眼神躲闪,支支吾吾地嘀咕:
“就……就是看我妈妈不顺眼吧?”
“放屁!”
江柠冷喝一声,气场全开。
“那是因为你妈趁着我爸在外面修水利、生死未卜的时候,偷偷卖了家里准备给我哥治病的救命粮!
是因为她还没离婚,就和你爸一起钻了草垛子!
是因为她急着卷走家里仅剩的二十块钱,想跟你爸私奔!”
走廊里顿时死一般的寂静。
刚才还在指指点点的人,此刻全都张大了嘴巴,不可思议地看向陈娇娇。
“陈娇娇,你口口声声说我逼你全家。可我倒想问问你们全家,当你在有爸妈疼爱,保护中长大的时候,
知道我和我哥是咋活过来的吗?
她走得时候,我连奶都没断,天天被我爷爷抱着挨家挨户的讨口奶喝!”
江柠的眼眶微微发红,那是原主的记忆,是她积攒的屈辱和愤怒。
“现在,你们全家跟我谈亲情?跟我谈‘逼不得已’?你们的脸还真大啊!”
陈娇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
她现在后悔来给江柠送钱了,她原本想着如果江柠收下这两百多块钱,她爸就不用再卖她的房子了,可,谁知道这家伙就是油盐不进。
周围的人群开始倒戈。
“天呐,竟然是搞破鞋?”
“卖了给孩子治病的救命粮私奔?这……这还是人吗?”
“难怪人家不认妈,这换了我,我也得拿刀砍了这女的。”
陈娇娇这会儿,想走了,她慢慢的小心翼翼的往后退着,不料叫江柠一把又抓到了人群的中央。
“回去告诉林翠芬和你爸,我还是那句话,天黑前拿不来六百,我会给你们家送上一份大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