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市医院的住院部楼下,一阵清脆悦耳的“丁零零”声划破了宁静。
那声音透着股子锰钢特有的脆劲儿,一听就知道是刚出厂的新货。
沈良正骑着一辆通体漆黑、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凤凰牌大杠自行车,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。车把上还扎着一朵老大的红绸花,在夏风中抖得异常扎眼。
“哟!快瞧,那是谁家的小伙子,骑这么俊的车!”
“凤凰牌的!那是锰钢的吧?这一辆得一百五六十块,还得要票呢!”
几个刚换班的小护士凑在窗户边,眼珠子都快黏在那车轮子上了。在那年头,这不仅是代步工具,这简直就是移动的家产。
沈良在大门口一个漂亮的甩尾,稳稳停住,扯开嗓子就朝二楼喊:
“嫂子!车提回来啦!快下来验货!”
江柠正给陆北野擦手,听到动静推开窗户,瞧见那辆在阳光下晃眼的自行车,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散了大半。她回头看了眼正靠在床头的陆北野,笑着调侃:
“首长,沈良这动静,是生怕全医院不知道您给我买车了啊?”
陆北野虽然双眼遮着,但整个人透着股子如影随形的冷肃感。听到江柠的声音,他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:
“他那性格,随他去吧。去看看,喜不喜欢?”
片刻后,江柠推着陆北野到了后院的小操场。沈良已经等在那儿了,她从沈良的手里接过车子,手轻抚着车座,眼里满是欣喜。这辆车在这个时代,风头绝对不亚于后世开着法拉利。
“首长,这车真不错。”
江柠拍了拍后座,原本想说“我带你”,可话到嘴边,看着陆北野那双毫无知觉、自然垂落在轮椅踏板上的双腿,心里猛地抽了一下。
陆北野似乎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瞬间的凝滞,他面上没波澜,只是微微侧过头,对着江柠的方向说:
“上去试试。”
江柠抿了抿嘴,随即绽出一个灿烂的笑:“嗯!”
江柠跨上车,长腿一蹬,自行车轻盈地滑了出去。她绕着陆北野所在的轮椅,一圈又一圈地骑着。风吹起她碎花衬衫的衣角,也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。
“首长!你看——”她下意识地喊,随即又收声,清亮的声音在风中打着转,“听见了吗?这铃铛响不响?”
陆北野安静地坐在轮椅上。他能听到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,能听到链条轻快的转动声,更能听到江柠那充满活力的呼唤。
在那一刻,他甚至觉得那股子风是甜的,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味。
“快,再快点。”陆北野不自觉地开口,嘴角带着一抹极浅的弧度。
“好!”江柠在风中欢快地穿行,那笑声像银铃一样,听得远处的病人家属都忍不住驻足。
而不远处,住院部二楼的缓步台上,方雅茹正死死抠着窗棂,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。从这个角度看下去,正好能把操场上的动静收进眼底。
看着江柠骑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,像只欢快的蝴蝶围着陆北野打转,方雅茹嫉妒得眼眶发红,牙齿咬得咯吱响。
“凭什么?那原本应该是我的位子……”
方母在一旁拉了拉她的袖子,压低嗓子劝道:
“雅茹,别看了,不是你的东西再强求也强求不来的。”
“妈,那本来就应该是我的东西!”
方雅茹转过头,眼里全是疯狂和不甘,“她不过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,她凭什么!”
方母叹了口气,拍着她的后背,“傻闺女,他那是为了报恩。等明天那劳什子针灸出了事,看他还会不会护着那扫把星。听妈的,咱们得等机会。”
“我不甘心!”方雅茹甩开手,死死盯着江柠的背影,
“原本陆北野就是我的,凭什么她一出现就把一切都抢走了?妈,我绝不让她好过,只要我不走,我就有的是办法把她赶走!”
操场上,沈良站在一旁,看着自家首长那副虽然残废却依旧矜贵的模样,又看看嫂子那副鲜活劲儿,压低声音道:
“首长,嫂子这要是生在京市里头,高低得是个格格。”
陆北野的笑容淡了些,声音压低,透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峻:
“让你办的事,办得怎么样了?”
沈良立马收起笑脸,凑到陆北野耳边:
“查实了。陈国栋这几年在毛巾厂没少捞,挪用公款、收受贿赂,底子烂透了。今早我跟经侦那边通了气,刚才我回来的时候,正好看见厂里的保卫科配合警察进去抓人。”
陆北野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点着,语气冰冷:
“林翠芬呢?”
“她更惨。”沈良撇了嘴,“厂里因为嫂子昨天闹那一场,名声彻底臭了,厂领导为了自保,直接把她开除了。现在陈国栋被抓,家也被封了,她正搁家属院门口哭天喊地呢,没人理她。”
“那是她活该。”江柠正好骑了一圈回来,利落地跳下车,把撑脚一踢,走过来冷冷地接话,“当初她抛弃我哥和我的时候,想过我们怎么活吗?这叫天道好轮回。”
陆北野点头,隔着镜片看向江柠:“解气了?”
“解气是一部分,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才是正经事。”江柠把那四百块钱从兜里掏出来晃了晃,“这钱我留着给哥哥买补药。至于陈家,往后是死是活,跟我们没关系。”
三人正说着话,操场入口处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徐院长和郑教授领着三个中年医生,神色匆匆地走了过来。郑教授那张老脸黑得像锅底,手里还攥着一叠资料。
“陆首长,小江同志,你们倒是清闲!”郑教授人还没到,声音先砸了过来,“明天就是针灸的日子,小江,你这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了?”
江柠不卑不亢地迎上去:“郑教授,方案我早就背熟了。针,也消过毒了。”
“胡闹!”郑教授指着身后那几个医生,“这几位是省里调来的脑外科专家和神经内科专家。我们商量过了,你的那套方案风险太大。为了保证陆首长的安全,针灸必须在无菌手术室进行。而且,我们要现场观摩,全程监督!”
江柠眉头微皱:“郑教授,我治病的时候需要绝对的安静。手术室我可以进,但那么多人围着,会干扰我施针的精准度。”
“不行!”一个中年医生跳了出来,语气强硬,“小江同志,你要明白,陆首长的身体不属于他个人,他是国家的财富!你一个没执照的赤脚郎中,能让你动手已经是徐院长破例了,我们现场监督是为了后期一旦出问题,能立刻进行抢救!”
江柠冷笑一声,眼神陡然变得凌厉,她直视着那个中年医生:“立刻抢救?你们要是能救,陆首长何至于在这里瘫了两年?既然你们觉得观摩能救命,那行,我同意。但有一条,施针期间,所有人距离手术台必须保持三米以上,谁要是敢出声惊扰,针走偏了,这锅你们背?”
“你这小姑娘……”中年医生被怼得哑口无言。
陆北野适时开口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听她的。明天上午十点,我进手术室。成与不成,都是我陆北野自己的命,不需要你们背锅。但江柠的话,就是我的军令。谁敢违抗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首长发了话,那几个专家即便再不甘心,也只能悻悻闭嘴。
“小江。”徐院长拉着江柠走到一边,神色凝重,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
江柠沉思片刻,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五成?”徐院长叹了口气,“也罢,总比没有强。”
“是五成必愈,十成保命。”江柠淡淡地说完,转身走向轮椅,动作轻柔地把陆北野掉在膝盖上的薄毯盖好,“首长,该回去吃午饭了。明天,咱们把欠你的那些光亮,都找回来。”
陆北野伸手,准确地抓住了江柠的手,紧了紧:“我相信你。”
午后,医院的长廊。
江柠刚从食堂提着热腾腾的饭菜往回走,就被一个披头散发、满脸泪痕的女人拦住了去路。
“江柠!江柠你救救你叔叔吧!”林翠芬像是疯了一样,扑上来就要抓江柠的胳膊。
现在的林翠芬哪还有半点往日组长的风光?衣领被拽歪了,脚上的布鞋也丢了一只,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。
“陈国栋被抓了,警察说要判刑!还有陈娇娇,她要是知道家里出事了,她在大学怎么抬头做人啊!江柠,你去求求那个陆首长,你让他说句话,求求你了!”
江柠冷漠地侧开身子,看着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的林翠芬,眼里没有半点怜悯。
“林翠芬,你找错人了。”江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陈国栋挪用公款是证据确凿。至于陈娇娇……她过得好不好,关我什么事?你当初把我和我哥赶出来的时候,想过我们要怎么抬头做人吗?”
“你这个没良心的死丫头!我可是你亲妈!”林翠芬见哀求没用,又开始破口大骂,“你非要逼死我们全家才甘心吗?你把那四百块钱还给我,那是我们的命根子!”
“那是你欠我哥的命钱!”江柠的声音猛地拔高,眼神如刀,“林翠芬,我劝你现在赶紧滚。沈良就在后头,要是等他过来了,你恐怕连这医院的大门都出不去了。”
提到沈良,林翠芬猛地打了个哆嗦。她想起那个黑塔一样的男人,还有陆北野那杀神一般的气势,终于是怕了。她一边哭天抢地,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外跑,嘴里还念叨着:“报应啊……真的是报应……”
江柠站在阴影里,看着林翠芬狼狈的背影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接下来的这一仗,才是真的生死之战。
她回到病房,看见陆北野正对着窗户的方向,背影显得格外孤独,却又透着股山岳般的沉稳。
“她走了?”陆北野头也不回地问。
“走了。”江柠放下饭盒,走到他身后,轻轻按压着他的太阳穴,“首长,明天之后,你就不用再听这些恶心人的声音了。”
陆北野闭上眼,享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,声音低磁:“好。我等着看你的金针。”
夕阳的余晖洒进病房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而在隔壁的专家办公室里,郑教授正对着那套金针的模型发呆,心里那个荒谬的念头越来越强烈——或许,这个二十岁的小姑娘,真的能创造一个连他们这些医学泰斗都无法企及的奇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