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五十,市医院手术室外的走廊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苏打水味,还夹杂着某种令人紧绷的肃杀。
除了沈良,徐院长和郑教授带队的专家组一共六个人,全都换上了绿色的手术服,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双神色各异的眼睛。
有的透着审视,有的写满怀疑,还有的——比如那个省里来的神经科王启年,眼里全是等着看笑话的轻蔑。
“小江同志,现在反悔还来得及。”
王启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,声音在口罩后面显得闷声闷气,
“这手术室不是儿戏。你那个大桶里煮的东西,刚才差点没把我们的护士给熏晕过去。那是治病,还是煮肉呢?”
江柠正低头整理着布包里的金针,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简单的青色对襟褂子,长发用一根黑皮筋利落地扎在脑后,整个人透着股子如松柏般的冷冽感。
“王医生既然觉得熏,待会儿离远点就是了。我之前说过了,三米之内,不留闲人。”
江柠修长的手指从那排金光闪闪的长针上掠过,最后定格在最粗的一根上,语气冷淡,
“至于我是治病还是煮肉,一个钟头后,你自然有答案。”
“你!”
王启年气得够呛,转头看向徐院长,
“徐院,你听听,这是什么态度?”
徐院长还没开口,一直坐在轮椅上、始终保持沉默的陆北野发话了。
“王医生。”
陆北野即便双眼蒙着白纱布,那种从战场上磨砺出来的威压依旧让走廊的温度降了几分。
他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,声音不高,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“我的命,我说了算。江柠的话,就是我的命令。谁有异议,现在就可以脱了这身衣服滚出去。”
走廊里瞬间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沈良在旁边挺了挺胸口,心里暗暗给自家首长叫好。这种时候,就得这么护着嫂子!
而不远处的拐角阴影里,方雅茹死死抓着母亲的手,指甲几乎要把方母的胳膊掐紫了。
“妈,北野哥疯了……他竟然真的把命交给那个野丫头。”
方雅茹咬着唇,眼里全是嫉妒,
“要是扎坏了,他这辈子就彻底毁了。”
方母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抹阴狠:
“坏了才好。坏了,这江柠就得去坐牢,到时候北野身边还不是得靠你照顾?咱们且等着看这出戏怎么收场吧。”
……
十点整,手术室大门缓缓开启。
沈良推着陆北野稳稳进入,专家组鱼贯而入,在距离手术台三米开外的地方站成了一排。
手术室中央并没有手术台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棕色木桶。
木桶里装满了黑褐色的药汁,正冒着腾腾的热气,辛辣、苦涩的草药味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。
沈良利落地解开陆北野的上衣。
陆北野的上半身暴露在灯光下的那一刻,专家们都屏住了呼吸。
虽然陆北野失了往日的精悍壮实,显得有些消瘦,但那宽阔的骨架还在,胸膛平整,并没有长期卧床者那种干瘪的颓势。
只是下半身——那双曾经能在山峦间奔袭的长腿,如今确实出现了萎缩的现象,裤管空落落的,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苍白。
好在,最近江柠没日没夜地给他药浴推拿,沈良也时常给他揉捏,那腿部的皮肤看起来有了些红润的血色,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枯白。
江柠站在桶边,手试了一下水温。
陆北野被沈良抱进了药桶。滚烫的药水没过他的胸口,他原本苍白的脸色几乎在瞬间变得通红,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
“水温太高了!”
王启年在后面忍不住喊了一句,
“这会造成循环负荷过大,诱发心衰的!”
江柠头没有答他,右手瞬间摸出一根金针,反手一弹,指尖在陆北野的脊背上飞速掠过。
“首长,我开始了。”
江柠的声音清亮而沉稳,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魔力。
陆北野咬紧牙关,双手死死抠住木桶边缘,指甲在木头上留下了深深的划痕。
那种痛,不是普通的烫伤,而是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他的骨髓,又像是有一股火在强行钻进他的经络。
陆北野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江柠眼神凌厉,转头对沈良说,“准备冷毛巾,压在首长头顶,别让他烧糊涂了。”
沈良动作极快,不断地给陆北野更换着冰冷的毛巾。
药雾缭绕中,陆北野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。专家组的人从最初的质疑,慢慢变得屏息以待。
他们发现,陆北野虽然痛苦,但并没有出现王医生预言的心衰迹象,反而那层死气沉沉的皮肤,竟慢慢显现出了一种健康人的红润。
大约二十分钟后,江柠眼神一变。
“沈良,扶首长坐稳,露出一半肩膀。”
她转过身,从布包里取出了三根长短不一的金针。
灯光下,金针散发着幽幽的寒光。
她的手极稳,甚至看不出任何颤抖。她左手按住陆北野眼角的睛明穴,右手金针如闪电般刺入!
郑教授倒吸一口凉气,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:
“这穴位……太险了!”
江柠根本没理会,指尖轻捻针尾,顺时针旋转三周,猛地一弹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极其细微,却又清亮如蝉鸣的声音,在寂静的手术室里响起。
那金针竟然在颤动!
“针鸣?这是以气御针?”
郑教授的声音都在发抖,眼镜片后的一双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紧接着第二针、第三针接连落下,每一针都贴着眼球的边缘掠过,精准得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。
陆北野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,那种痛苦似乎达到了顶点。他闭着眼,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隐忍而变得扭曲。
“再忍一下!首长。”
江柠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她深吸一口气,取出了最后一根长达四寸的定神针。
这根针,直取了脑后的风池穴!
只见她猛地出手,金针贯穿而入,直到只剩下一小截在外面。
“噗嗤——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爆裂声在陆北野脑后响起。
下一秒,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只见陆北野一直紧闭的双眼,眼角处竟然缓缓流出了两行液体。
那不是眼泪,也不是鲜红的血。
而是两行像墨汁一样黑,散发着淡淡腥气的、粘稠的脓血。
“出来了!真的出来了!”
沈良激动得大喊,嗓子都劈了。
徐院长猛地往前跨了一步,死死盯着那黑血:
“这就是压迫视神经的淤血?”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王启年喃喃自语,脸色惨白如纸,
“那淤血压在脑内最深处,连手术都开不进去,她怎么可能用几根针就给排出来了?”
江柠没说话,她熟练地拿过棉球,轻轻拭去陆北野眼角的黑血。
连续拭了五六个棉球,流出的血才慢慢变成了正常的红色。
“呼——”
江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身子微微晃了晃。
这一顿操作,耗费了她极大的心神。
……
手术室外。
大门缓缓滑开。
陆北野昏睡着被缓缓推了出来。
专家们神情各异地跟在后头。
最后出来的,是江柠。
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,步履踉跄,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一名搀扶她的小护士肩膀上。
方雅茹看着江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,心里那股子阴暗的希望猛地蹿了上来。
她尖叫着冲上去,一把横在走廊中央,指着江柠的鼻子吼道:
“江柠!你到底对北野哥做了什么?他为什么没醒?你到底俺的什么心啊?”
江柠微微垂着头,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,湿哒哒地贴在太阳穴上。
她累得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,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“你说话啊!你这个疯子,是你害死了北野哥!”
方雅茹见江柠不吭声,以为她心虚,伸手就要去推搡。
扶着江柠的小护士猛地抽出一只手。
一把将方雅茹先推到了地上,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火气。
“方同志,你有病就去挂脑科,别在这里发疯!”
小护士姓袁年纪不大,嗓门却不小,直接硬刚了回去。
方雅茹愣住了,不可置信地瞪着眼:
“你个小护士,你敢这么跟我说话?”
“我怎么不敢?我在里面亲眼看见江同志是怎么救人的!”
小护士气得脸通红,护着江柠往后退了一步,
“江同志为了给首长排淤血,命都快豁出去一半了,你倒好,在外面除了咒人还会干啥?
首长那是药力吸收后的正常昏睡,不信你去问徐院长,别在这儿恶心人!”
“正常昏睡?”
方雅茹尖叫,
“他两年来什么时候睡得这么死过?分明是被扎坏了!”
“让开!”小护士压根不废话,撞开方雅茹的肩膀,扶着江柠就走,
“江同志,咱我送你回房休息,别理这种疯婆子,免得沾了晦气。”
江柠趴在小护士肩头,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牵,闭着眼沉沉入睡了。
而在临城毛巾厂的家属楼内。
林翠芬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瘫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,背脊佝偻着。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拘留证复印件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连纸张都被捏出了深深的折痕。
“妈!”
陈娇娇披头散发地冲进门,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,眼睛红肿得像核桃,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:
“妈……打听到了!爸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,说是证据确凿,已经移交上去了……要是没人捞,爸这辈子就毁了!”
这声哭喊像是一记重锤,砸碎了林翠芬最后的防线。
她猛地抬起头,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走投无路的癫狂,嘴角抽动着,带出一抹凄厉的恨意:
“我老早跟你爸说了,把那些处理掉,处理掉他不听!哎呀!这是造了什么孽啊!这以后,咱们母女俩要怎么活啊?”
“妈,现在哭能有啥用?”
陈娇娇扑过去,死死抓着林翠芬的胳膊,指甲由于用力几乎嵌进肉里。她眼神闪烁,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阴狠,
“这次爸爸进去了,肯定跟江柠那个臭丫头脱不了关系。我们得想个法子,把我爸捞出来啊!”
林翠芬绝望地哀嚎:“法子?能想的法子都想了,你大姑那边躲得比鬼还快,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沾你爸的事儿?”
陈娇娇咬着唇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半晌,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,眼睛猛地一亮,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。
“妈!咱们去找爷爷!”
林翠芬愣住了,原本瘫软的身子僵了僵:
“你爷爷?他……他那个人最爱惜羽毛,当年你爸弄那个职位,他都没怎么伸手。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,他能管?”
“他不管也得管!”
陈娇娇猛地站起身,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,眼里透着算计,
“爷爷好歹是咱们临城的老干部,退下来之前也是个中层,那些局里、院里的,谁不给他三分薄面?
爸是他唯一的亲儿子,他能眼睁睁看着陈家绝了后?”
林翠芬听了这话,眼神也跟着活了过来。她颤颤巍巍地扶着地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对……你爷爷最看重名声。要是让他知道江柠那个死丫头在外面怎么作贱咱们陈家,他肯定坐不住。”
陈娇娇凑近林翠芬,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淬了毒似的毒计:
“妈,咱们明天就去老宅求爷爷。就说江柠嫁给了军部的大首长,现在眼界高了,不仅不认咱们,还要把爸往死里整!”
林翠芬咬着牙,狠狠地点了点头:
“没错,咱们这就收拾东西!只要你爷爷肯出面,我就不信江柠那个死丫头还能翻了天去。
等救出了你爸,看我怎么当着那个首长的面,把这小蹄子的皮给扒了!”
陈娇娇盯着窗外,冷笑一声,眼底满是扭曲的快感:
“江柠,你想安稳当你的首长夫人?做梦去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