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柠吃了午饭就和沈良一起推着江子强换到了陆北野隔壁的病房,
因为陆北野现在不能见强光,所以两个人现在无法住在一个病房里。
“柠儿,你家陆首长的眼睛……”
江子强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就是询问陆北野的情况,这让江柠心头一暖。
“哥,他没事,好着呢,已经看到光了。”
江柠帮哥哥掖了掖被角,
“嫂子,首长说让我拿过来一个风扇,他说,病房里的吊扇风不够大,怕热着大舅哥了。”
沈良用背推开门,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电风扇,笑呵呵的挤进了门。
“沈同志,快放下,怪沉的。”
江子强招呼着沈良,想让他休息一下,结果他没说两句又跑了,再回来就是又拿来了一些水果和麦乳精,说是他们首长让他补身体的。
江子强有些受宠若惊,江柠拉着哥哥局促不安的手说:
“哥,没事,你安心养病,等你好啦,咱兄妹俩还要做大事呢!”
她忙活了半天刚想坐下喘口气,门口就又传来了一阵稳健的脚步声。
是陈伏亭,江子强的主治医生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片子。
“江同志,正好你在,我想和你谈谈你哥的情况。”
陈伏亭说话干脆利落,一点虚礼都没有。
江柠站起身,指了指门外:“陈医生,咱们走廊说吧。”
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上,热浪扑面而来,但谁也没心思在意这个。
“陈医生,我哥的各项指标我都看过了,您就直接说结论吧。”
江柠开门见山,目光直视对方。
陈伏亭眼里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:
“行,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。江子强的内脏受损虽然在第一次手术中修复了,但他的脊椎末端和盆骨连接处,有一处陈旧性的神经压迫,那是被重物长时间挤压造成的。
现在的治疗只能让他保住命,如果想让他以后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路,甚至干农活……”
他说到这儿,停顿了一下,语气变得有些沉重。
“必须进行二次手术。而且,是极高难度的微创神经修复。目前,我们院……乃至整个省城,能做这个手术的成功率,不到三成。”
不到三成。
在这个医疗器械还相对落后的年代,这几乎等同于宣判了江子强下半辈子的瘫痪。
江柠低头看着陈伏亭手里那张黑乎乎的x光片,沉默了几秒。
片子上的阴影在她眼里变得清晰无比,神经纤维的断点、骨碎片的压迫位置,她闭上眼都能在脑海里勾勒出来。
“如果是做侧向切口,配合三号神经钩,避开大血管,分三层剥离,成功率能到九成以上。”
江柠轻声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。
陈伏亭的手猛地一抖,那叠片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瞪大了眼睛,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江柠:
“你怎么知道三号神经钩?那是还没推广的新器械!而且侧向切口……那是国际上刚提出的概念,你一个乡下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猛地闭了嘴,想起这两天郑教授对江柠那近乎疯狂的推崇。
“江同志,你的理论很超前,甚至有些吓人。”
陈伏亭神情严肃起来,
“但理论不代表手术。这个手术,你打算让谁来做?郑教授?他主攻的是内科和中医结合,这种精密的外科手术,他做不了。”
“我来做。”
江柠抬头,目光坚定如铁。
陈伏亭愣住了,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,冷笑一声:
“你?江柠同志,你是不是被这两天的夸奖冲昏了头脑?
那是手术室,不是你的赤脚诊所!你懂麻醉吗?你懂术中突发情况的处置吗?”
他越说越激动,猛地挥了下手:
“最现实的一点——你有没有医师执照?有没有卫生局发的从业资格证?”
江柠被问住了。
她有前世的主刀经验,有站在医学巅峰的荣誉,可在这个年代,她这张脸只有二十岁,她的身份证明上写的是农村户口,她手里甚至连一张证明自己读过医书的纸都没有。
“没有证书,你根本进不了手术室。”
陈伏亭的声音像是一盆冰水,兜头淋了下来,
“这是规定,也是对病人负责。哪怕你是陆首长的夫人,哪怕你有通天的本事,没有那张证,你就只能在外面看着。一旦你私自操刀,那就是非法行医,是要吃牢饭的!”
江柠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。
那种空有一身本事却被规则死死按住的憋屈感,让她心里一阵阵发紧。
“好,我知道了,谢谢陈医生的提醒。”
江柠转过身,没再争辩,大步走向了陆北野的病房。
陈伏亭看着她的背影,眉头拧成了死结,嘴里嘀咕着:“疯了,真是个疯子……”
三零六室内,光线依旧昏暗。
郑教授正坐在床边,小心翼翼地给陆北野换药。听见推门声,郑教授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:
“你哥哥的病房搬好了?”
“搬好了,在隔壁。”
江柠走过去,接过了郑教授手里的镊子。
她的动作利落得出奇,清理、消毒、上药,一气呵成。
陆北野此时的眼睛刚敷上药,被缠上了纱布,虽然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江柠身上那股子还没散去的燥气,还有那压抑着的低落。
“怎么了?”
陆北野低声开口,大手在空中摸索,江柠很自然抓住了他的手,
“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
江柠摇摇头,看向郑教授,
“郑教授,我想问您个事儿。”
“你说。”郑教授直起身子,捶了捶后腰。
“我们家首长的眼睛,现在看来明显在。但是他的腿……”江
柠抿了抿唇,
“他那些老伤已经开始导致肌肉萎缩和神经变性了……”
郑教授脸色一变,陆北野的手也猛地收紧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?”郑教授紧紧盯着她。
“我想让他重新站起来。”江柠一字一顿,眼神里透着股狠劲,“像以前一样可以带兵打仗的那种。”
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过了许久,郑教授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:“江同志,说实话,换做两天前,我会觉得你在说梦话。但现在……我相信你。”
他苦笑着摇了摇头:
“可是……。对于首长伤情的研究,我已经研究了两年了,至今都没有找到一个最好的治疗方案。”
“你确定要做的这个手术,难度比治眼睛高出不知道多少倍,而且,临城这儿的设备肯定是跟不上的。要去京市,去军总医院,才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江柠咬牙道,
“可现在最麻烦的不是器械,是我的身份。没有医师资格证,我连手术室的门都摸不着。”
陆北野握着江柠的手,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声音低沉而有力:
“柠柠,不管你要做什么,我都支持你。”
“陆北野,我要考证书。是从医资格证和医师执照。”
江柠坚定的握着他的手,
“好!我支持你!”
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。
徐院长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脸上带着几分得意。
“老徐,你这儿有招儿?”郑教授赶紧起身问道。
徐院长大步流星走过来,把信封往桌上一拍:
“我刚才就在走廊,听见陈伏亭那小子教训人了。小江同志,这事儿陈伏亭没说错,规矩就是规矩,但规矩也不是死的。”
江柠猛地站了起来,眼睛亮得惊人:
“院长,您的意思是?”
“我和老郑,这两天商量了很久。”
徐院长看着江柠,眼神里充满了惜才的光芒,
“你的医术,我们这帮老头子是有目共睹的。虽然你没有正规学历,但咱们国家对‘特殊中医人才’和‘民间确有专长’的医者,一直有一条绿色通道。”
郑教授一拍大腿:“对啊!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!”
徐院长拆开信封,从里面抽出一张红头文件的复印件,指给江柠看:
“这是省卫生局刚下来的通知。为了挖掘民间医学人才,下个月,在省城会有一张特殊的‘执业医师资格准入考试’。
只要有两名以上正高级别的教授联名担保,即便没有相关学历,也可以参加考试。”
徐院长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郑教授,笑得像只老狐狸:
“担保人,我和老郑已经帮你签了字,材料都报上去了。小江同志,从今天起,你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。”
江柠接过那份文件,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一个月后,只要你考过了,拿到那本证书。别说是在省城,就是你以后想去京市主刀,谁也没资格拦你!”
江柠只觉得心口那股憋屈的气瞬间散了大半,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。
“院长,郑教授,谢谢……真的谢谢你们。”江柠由衷地鞠了一躬。
“谢什么,我们还等着你创造奇迹呢。”
徐院长爽朗地挥挥手,
“陆首长的腿,还有你哥哥的伤,全指望你拿了证回来开刀呢!”
陆北野紧紧握着江柠的手,虽然他看不到那份文件,但他能感觉到江柠身上那股重新燃起的斗志。
“柠柠,放手去考。”
陆北野低声道,语气里满是骄傲,
“你一定可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