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。
已是快要入七月的天气,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柏油马路晒化了。
哪怕是军区医院这间特护病房里放了冰块,又开了电风扇,空气里依旧透着一股子黏糊糊的燥热,和浓得化不开的药草味儿。
江柠睁开眼的时候,只觉得额头上贴着一块温热的帕子。
她抬手揉揉眼,想坐起来。却发现浑身软得像滩泥,一点劲儿都使不上。
“别动。”
陆北野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。
江柠费力地侧过头,瞧见她旁边床上正靠着一个高大的轮廓。
陆北野虽然看不清,但似乎能感觉到江柠的目光,准确地伸出手,握住了隔壁床上她冰凉的指尖。
“我……睡了多久?”
江柠嗓子干得像冒了烟。
“两天。”
陆北野的手紧了紧,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,
“感觉怎么样?柠柠?”
“江同志,你可算醒透了!”
病房门被推开,郑教授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,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写好的观察记录。他顾不得擦汗,先快步走到床头,翻了翻江柠的眼睑,又摸了摸她的脉象。
“这脉搏总算是稳住了。”
郑教授长吁一口气,直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圆凳上,那张平时威严的老脸此时写满了自惭形秽。
他看着江柠,由衷地感叹道:
“江同志,这两天我算是开了眼了。要不是你提前告诉我怎么给陆首长施针,我想首长现在也不可能恢复的那么好,神了,真是神了啊!”
江柠虚弱地笑了笑,嘴唇裂开个小口子:“
那也是……您手法稳啊。”
“哎,可别往我脸上贴金了。”
郑教授连连摆手,表情严肃又认真,
“我那是照本宣科,要是没有你那精准的下针深度和补泻手法的指导,我就算拿着针也不敢乱扎。
惭愧啊,我行医几十年,竟还没你一个小姑娘看得透。”
正说着,沈良端着个托盘推门而入,一股清淡的米香味瞬间在燥热的屋子里散开。
“嫂子,醒了?”
沈良眼睛一亮,赶紧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,
“快,这是刚熬出来的米粥,首长叫我每天都给你准备好粥的,就是怕你醒过来饿了。”
江柠看着那碗清亮得能照出人影来的白粥,原本虚弱的眼神里瞬间多了几分抗拒。
“怎么又是粥啊?”
江柠嫌弃地撇撇嘴,声音虽轻,却带着显而易见的不乐意,
“这两天我都快饿死了。沈大哥,能不能给我换个口味?我想吃点有味道的。”
“这……”
沈良尴尬地挠挠头,求助地看向陆北野。
陆北野感觉到江柠的小情绪,抿了抿干燥的薄唇,吩咐道:
“沈良,去食堂看看,要是还有红烧肉,给柠柠打一碗过来。再让她加个白面馒头,要软和点的。”
“是!”沈良听了令,转身就要往外跑。
“不行!”
郑教授一声断喝,震得沈良生生止住了脚步。
郑教授板着脸,没好气地瞪了陆北野一眼:
“陆首长,您疼媳妇儿也得有个限度啊。江同志之前五天守着你都没怎么进食,现在又昏睡了两天,全靠药吊着,现在胃肠虚弱得跟纸糊的一样,你直接给她整红烧肉?那不是增加她的肠道负担吗?”
陆北野被噎得哑口无言。他虽然在战场上指挥若定,但在照顾人这方面,确实被郑教授训得像个新兵。
江柠眼巴巴地瞅着郑教授,试图为自己争取一下:
“郑教授,我就喝口肉汤,不吃肉行吗?嘴里真没味儿。”
“不行!”
郑教授丝毫不退让,把那碗粥往江柠跟前推了推,
“今天必须喝粥。想吃肉?等明天排了气,肠胃动开了再说。这是医令,谁求情也没用。”
江柠一脸失望地耷拉下脑袋,整个人都像蔫了的庄稼。
陆北野虽然看不清江柠的表情,但他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发出来的委屈劲儿。
他那只握着江柠手的手,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软。
“柠柠,乖,先听郑教授的。”
陆北野耐心地哄着,
“这两天你身子亏得厉害。你先把这碗粥喝了,等你身体恢复了,我让沈良,给你买刚出炉的脆皮烤鸭。到时候两只鸭腿都归你,好吗?”
江柠眼睛一亮,看着他那张原本冷峻的脸此刻多了一份柔情:
“真的?两只鸭腿都给我?”
“嗯,真的。”
陆北野神色认真,甚至带了几分保证的架势,
“最近我也一直在喝粥,等你解禁了,我陪你一起吃肉,成吗?”
站在一边的沈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他死死盯着自家首长那副低声下气哄媳妇儿的模样,心里掀起了惊天巨浪:
‘天呐,这还是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、平时冷得像块冰的陆首长吗?’
‘疼媳妇儿竟然是这样的?’
‘这语气,这动作,简直比七月的中午还要烫人啊!要是有照相机,我非得拍下来拿回去给那帮兔崽子们瞧瞧,忒吓人了,这简直是变了个人啊!’
沈良深吸了一口气,默默在心里给江柠竖了个大拇指:
‘嫂子,还是你厉害,把咱们首长这头下山猛虎硬生生给驯成了顺毛的大猫。’
江柠被陆北野那句“等你解禁”给暖到了。
她吸了吸鼻子,认命地端起碗,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咽着那淡而无味的白粥。
或许是因为有了烤鸭的盼头,这白粥喝进嘴里,竟然也品出了一丝回甜。
白粥熬得极烂,温热的流质入胃,一股子暖意瞬间散向四肢百骸,让她原本虚浮的身体总算找回了一点实在感。
喝完粥,江柠的精神头明显提上来不少。
她下地试着走了两步,虽然还有点晃,但总算能稳住重心了。
“江同志,你这是干什么?快回床上歇着!”
郑教授见她要动弹,赶紧过来扶。
“没事,郑教授,我得动动,气血才活得快。”
江柠摆摆手,目光落在病床上的陆北野身上。
此时正值盛夏,他那张一向利落的脸上,由于这两天的卧床,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,额头上更是挂着细密的汗珠,显然是热得不轻。
江柠没说什么,转身去卫生间打了一盆温水,又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走回床边。
“柠柠?”
陆北野听到水盆放在木凳上的搁置声,有些迟疑地唤了一声。
“别动,天太热了。我帮你擦擦身子,凉快点。”
江柠卷起袖子,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,自然地拧干了毛巾,先从陆北野的脸部开始,细细地擦拭起来。
“让沈良来就行……”
陆北野有些局促,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。
“怎么我就睡了两天你就嫌弃我了?”
江柠手下的动作不停,但语气里多了几分娇嗔,温热的毛巾掠过他的额头、鼻梁、再到下颌,
“当初你昏迷不醒的时候,什么地方我没擦过?”
这话一出,陆北野那张冷峻的老脸竟然泛起了可疑的红晕,甚至连耳根子都烫得厉害。
江柠却浑然不觉,她做得极其自然。
她前世早就习惯了医者父母心的心态。可现在的举动,落在一旁的郑教授眼里,却变成了另一种味道。
郑教授站在旁边,原本想搭把手,可看着江柠那熟练又温柔的动作,他却悄悄收回了手。
他瞧见江柠正耐心地帮陆北野擦拭着脖颈间的汗渍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什么稀世珍宝。
她没有一点因为自己救了陆北野就居功自傲的娇态,也没有嫌弃病房里的污秽和药味,那副踏实又从容的样子,让郑教授心里一阵感慨。
“江同志。”
郑教授看着忙碌的江柠,由衷地开了口,
“陆首长能娶到你,真是首长上辈子修来的福气。这年头,有本事却不恃才傲物的姑娘,真是不好找了。首长,你可是遇到宝啦!”
江柠抬头,回了个爽朗的笑:
“郑教授,您快别夸了,再夸我该飘了。他是我男人,我不疼他谁疼他?”
这话落入陆北野耳中,让这个铁血硬汉的心弦猛地颤了一下。
他虽然视线模糊,但此时江柠的一举一动、一言一行,都在他心里勾勒出了一个无比鲜活、无比温暖的形象。
江柠换了一盆水,又细心地帮陆北野擦了擦手臂和腿脚。汗津津的身体被温水洗过,陆北野只觉得浑身的紧绷感都散去了不少。
“怎么样,凉快点没?”江柠帮他整理好被角,随手拿起桌上的蒲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帮他扇着凉。
“嗯,好多了。”陆北野低声应着,大手下意识地在床单上摸索,直到碰到江柠的手指,才像是抓住了什么定心丸一样,沉沉地舒了口气。
郑教授在一旁看着,心里头那股子担忧总算是彻底放下了。
就在这时,徐院长推门而入,兴致勃勃的说“小江同志,告诉你个好消息,你哥哥今天下午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