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委大院,三号楼。
深冬的清晨,老洋房的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红茶香气,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子让人窒息的紧绷感。
“哭!就知道哭!丧气东西,我们还没走呢,你就上这儿号丧来了?”
王爱华猛地一撂手里的小银匙,撞在骨瓷杯沿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。
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缎面旗袍,头发烫得一丝不苟,眼角眉梢都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刻薄。
地毯上,林翠芬正跪在那儿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哪还有半点平时在外的厂长夫人派头?
“妈……我也是没办法了,国栋他被抓了,要是真定了罪,我们这一家子可怎么办呀?”
王爱华厌恶地撇过脸,连个余光都没分给她:
“当初国栋非要娶你个二婚头,我就说不准。一个头婚的实权干部,放着大把的名门闺秀不要,非捡你这么个带拖油瓶的,这就是报应!这还没进京呢,你就开始给陈家招黑了。”
林翠芬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,只能死死攥着手绢,低声呜咽。
主位上的陈老爷子正襟危坐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手里摇着一张青山扇,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。
他陈勋在官场钻营了一辈子,好不容易等到了上调进京,绝不容许在这节骨眼上出任何纰漏。
“行了,少说两句。”
陈勋皱眉看向林翠芬,眼神冷得像冰碴子,
“国栋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们到底得罪谁了?连一个厂长都不放在眼里了。”
“爷爷……”
一直缩在林翠芬身后的陈娇娇突然动了。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小白裙,眼圈红红的,像只受惊的小鹿。
她膝行几步,乖巧地伏在陈勋膝头,声音娇软得让人心颤。
“奶奶,您别怪妈妈,都是娇娇不好……是我没劝住姐姐。姐姐在那病房里像着了魔一样,连爸爸的话都不听,还教唆她那个瞎子男人抓了爸爸。”
王爱华一瞧见陈娇娇,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瞬间就柔和了几分。她把娇娇拉到身边,心疼地揉了揉她的手:
“哎哟,我的乖娇娇,快起来。这地板上硬的,别硌着膝盖了。你那个姐姐……就是那个叫江柠的乡下丫头?”
“嗯。”
陈娇娇吸了吸鼻子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,
“我姐姐带着哥哥来看病,我们家好吃好喝的招待着,我爸妈还亲自带他们上医院看病,还给她们掏了药费,
可谁知,他们不知好歹,还赖上我们了,非要我们家给她们拿出六百块,爸爸和妈妈实在凑不出那么多钱,
就晚了一天,姐姐就在厂门口胡说八道,害得我爸被抓进去了……呜呜呜……奶奶,爷爷,你们可要舅舅我爸爸啊!”
“畜生!畜生!”王爱华气得一拍桌子,
“那个野丫头,她哪来的胆子?”
林翠芬见老两口被勾起了火,赶紧趁热打铁,膝行上前哭诉:
“爸,妈,是我生出了这个不孝女,都是我的错,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。我在陈家兢兢业业的伺候您十几年,还生了娇娇这么乖巧的女儿,
原本想着等娇娇考上大学,我也就提前退休,在家伺候您二老,可现在,国栋被抓进去了,娇娇还要读大学,我们的日子……真的过不下去了……”
“嘭!”
陈勋手里那只价值不菲的紫砂壶被重重砸在茶几上,温热的茶水溅了林翠芬一脸,她动都不敢动一下。
“真是欺人太甚!”陈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他在乎的不是儿子的安危,而是那个“进京述职的大会”。在这个节骨眼上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这一辈子的经营化为乌有。
“爷爷,姐姐还说……”陈娇娇欲言又止,脸上写满了恐惧。
“说!她还说什么了?”王爱华急促地追问。
“姐姐说,她现在是陆首长的救命恩人,全军区都得供着她。她要让爸爸在牢里坐穿,还要让爷爷您……在京市待不下去。”
陈娇娇哭得歪在王爱华怀里,
“混账东西!”
陈勋猛地站起身,背着手在客厅里疯狂踱步,脚步重重地砸在地板上,
“我陈家给她吃给她穿,她竟然想反咬一口?一个村里出来的野种,也敢跟老夫叫板?”
陈勋的官威全开,整个客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“老头子,你得想办法啊!”
王爱华咬着牙,眼中闪过一抹阴狠,
“国栋可是咱们陈家的独苗,不能让他就这么毁在那个野丫头手里。还有娇娇,娇娇以后可是要进京当名门名媛的,名声绝不能让江柠给臭了!”
陈勋冷哼一声,将青山扇重重地搁在茶几上,那力道震得杯盖叮当响。
“他们敢抓国栋,无非是查一些经济上的问题。”
陈勋眼神阴鸷,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指,
“找个人顶了就是。国栋在厂里这么多年,也提拔了那么多人,总有几个想报恩的,或者有把柄攥在我们手里的。”
林翠芬一听这话,眼里的绝望瞬间变成了狂喜,她猛地抬起头,连脸上的茶水都顾不得擦:
“爸,您的意思是……国栋能平安出来?”
“不仅要出来,还得干干净净地出来。”
陈勋站起身,背着手走到窗前。
外面突然狂风大作,他看着窗外的红砖围墙,声音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冷风:
“这封举报信的时机掐得太准了,江柠那个野丫头即便再有本事,也不可能对厂里的账目清清楚楚。
这背后,恐怕是有人撺掇的,甚至是那个姓陆的在背后支招。”
“您是说死丫头的瞎子男人?”王爱华惊叫一声,手里的帕子死死绞在一起,
“他不过是个瞎了眼的老兵,应该没那么大的权利吧?”
“奶奶,我可听见他们把姐姐的男人叫首长。”
陈娇娇适时地插话,她半跪在王爱华腿边,细细的手指有节奏地帮老太太捶着腿,语气里满是担忧,“姐姐那个人,最是记仇。她就是嫉恨我妈把她扔在乡下,而我能跟着爷爷奶奶享福,心里肯定憋着坏呢。
那个陆首长现在刚醒,肯定被她那些妖言给迷惑了。要是姐姐吹点枕边风,陆首长再跟军区的那些首长提一嘴,爸爸这辈子可就真毁了。”
王爱华听得心惊肉跳,一把抓住陈勋的衣摆:“老头子,你听见没?娇娇说得对!那野丫头就是个祸害啊!”
“行了!”
陈勋猛地转过身,官威赫赫地瞪了王爱华一眼,
“现在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?既然那丫头不识好歹,想拿这鸡毛当令箭,那我就让她知道,这令箭是谁给她的!”
“先把你爸捞出来,至于那个野丫头嘛!我会处理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