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柠还在那儿低着头使劲搓手,肥皂泡在指缝间打得老高,仿佛要把在那间办公室里沾上的污垢全给洗掉。
陆北野坐在病床阴影里,那双即便蒙着白纱布也显得凌厉万分的眸子,死死盯着水声传来的方向。
他没出声,只是耳朵尖儿微微动了动,捕捉着江柠每一个细微的动作。
“洗完了,这味道真冲。”
江柠甩了甩手,拿起毛巾胡乱抹了两把,回头冲陆北野笑了笑,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疲惫,
“首长,我好累啊,容我补个午觉好吗?”
“嗯。”
陆北野应了一声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江柠也没多想,她确实累狠了,在那冷硬的水磨石地面上蹲了整整三个小时,还要在陈静的眼皮子底下压抑怒火,此时一缩到沙发上,困意就跟潮水似的往上翻。
没一会儿,沙发那边就传来了均匀且轻微的呼吸声。
陆北野听到那呼吸声稳了,才缓缓直起腰,脸上的温和瞬间褪了个干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冷冽。
“沈良。”
他声音极低,却透着股肃杀。
沈良正猫在门口呢,听见首长叫人,半个身子赶紧探了进来。
还没开口,就感觉到病房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。
“去查。”
陆北野下巴微扬,吐字如冰,
“下午江柠去哪了?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是!”
沈良应声退下,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。
病房里恢复了死寂,只有落地扇“呼呼”转动的声音。
陆北野坐在黑暗中,像一尊蛰伏的凶兽。他搁在膝盖上的双手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,门被再次轻轻推开,沈良回来了。
他没敢大声说话,直接凑到陆北野耳边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,眼眶都气红了:
“首长,查到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嫂子下午去神经内科找一个叫陈静的主任借资料,结果……被那个主任故意刁难了!
她让嫂子蹲在地上整理了一下午的病例!”
沈良咬着牙,拳头攥得咯吱响,
“还……还让嫂子跪在地上替她擦她故意洒到的咖啡!
我是听路过的小护士她们说的,还说……嫂子一句话都没回,出来的时候,腿都站不稳了……”
“咔咔——!”
陆北野紧紧地攥着拳头,把他的手攥得咔咔直响。
“她让江柠跪在地上给她擦咖啡?”
陆北野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。
“带我去找那个主任!”
他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,
“这账,老子现在就去把它结了。”
“首长!首长你冷静点!”沈良惊了,赶紧冲上去扶,却被陆北野一身的杀气逼退了半步。
“陆北野,你在干什么!”
门突然被人推开,郑教授急匆匆地走了进来。他先是看了一眼睡在沙发上的江柠,随手将房门反锁,老脸紧绷,和沈良一起死死按住陆北野。
“你要去哪儿?是想把这医院给拆了?”
郑教授压低声音,语气极其严厉。
“郑老,您撒手。”
陆北野声音冷得出奇,
“我要替江柠做该做的事。”
“你以为那个主任是谁?她是这次省里医师资格考的副考官,手里握着江柠能不能进考场的最终审核权!”
郑教授死死抓着陆北野的胳膊,
“你现在去动了她,她只要在审核表上签个‘不合格’,或者告你一个恶意伤人,江柠这些天的辛苦就全废了!”
陆北野额头青筋暴起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还有,江子强的脊髓手术,需要神经内科那台唯一的微创显微仪。那机器是陈静从国外带回来的,没有她签字,谁也动不了。”
郑教授重重地叹了口气,眼神里满是心疼,
“北野,你还不明白吗?小江为什么要忍?她是什么性子,那是肯吃亏的主吗?
她这次把这口恶气生生吞下去,是为了救她哥,是为了能拿到准考证,更是为了让你重新站起来!
你现在去闹,不是在帮她,是在生生把她的心血往火坑里推啊!”
陆北野僵在了原地。
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心疼。
他那个骄傲得像带刺玫瑰一样的媳妇,竟然为了他,在那冰冷的地板上跪了三个小时,去擦那一地卑微的污渍。
她是在拿她的尊严,在换他的未来。
半晌,陆北野那股滔天的戾气竟诡异地平复了下来,他颓然地坐回到床上,低头不语,只有那一双藏在纱布后的眼睛,仿佛在黑暗中燃烧。
“首长……”沈良小声唤道。
“沈良。”陆北野再次抬起头,声音里没了暴怒,只剩下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。
“在!”
“去查。查那个陈静所有的社会关系……”
他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渗出了血丝,语气森然:
“我会让她为今天的事付出代价!”
夜幕降临,临城政府大院后方的几栋独栋小楼里,陈家的灯火显得格外扎眼。
院子里停着两辆黑亮的轿车。
屋里,红木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。一瓶刚启封的五粮液散发着浓郁的酱香,在吊灯的照射下,杯里的酒液泛着诱人的金光。
陈勋坐在主位上,虽然已经退下来半个身子,但那股子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还没散,冷着一张脸,看着坐在侧边的陈国栋。
陈国栋今天终于出来了,虽然穿了一身林翠芬精心为他准备的崭新的中山装,
但因为在那里面待了些日子,整个人还是看起来削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皮肤透着股不健康的灰白。
他双手端着酒杯,腰杆塌下去半截,满脸堆笑地看着陈勋。
“爸,这次要不是您老人家亲自出面,估计儿子这回真得在里头要脱层皮了,指不定还得蹲上几年。”
“谢谢爸!”
陈国栋说完,仰头一饮而尽,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了两声,眼角都逼出了泪花。
陈勋没动杯子,只是冷哼一声,重重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以后做事稳当点!别一天到晚只知道在外面横着走。这次是我舍了老脸找关系,给你脱的罪,你要是再不老实,让人家抓住把柄,就不要再让你媳妇儿和闺女到我这里哭了,我受不起!”
“是是是,爸您教训的是。”
陈国栋赶紧给陈勋把酒满上,低声下气道,
“我也没想到那乡下丫头心眼这么多,竟然还学会留后手了。”
坐在一旁的陈娇娇,今天打扮得像个小公主,一身粉色的确良裙子,烫了卷发,正体贴地给陈勋夹了一块鱼肚皮上的肉。
“爷爷,您就别怪爸爸了,他也是为了帮我出气嘛。要怪就怪那个江柠,简直就是个丧门星,自从她进了城,我们家就没顺当过。”
陈娇娇转头,看向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的女人,眼神里满是崇拜和期待,
“姑姑,您今天在医院,真的见到那个江柠了?她真被您给治住了?”
陈静一直坐得很稳,她身上穿着一件大花掐腰裙,领口还别着一枚精致的胸针。
她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听到侄女问话,陈静的嘴角不屑地勾了勾,露出一抹极其轻蔑的笑。
“治她?”
陈静放下酒杯,拿帕子优雅地压了压嘴角,
“娇娇,你把她想得太高了。那种乡下来的赤脚医生,骨子里就是贱的。
她想要我手里的临床资料,我就给她个机会,让她去办公室捡喽。”
“捡资料?”
陈娇娇瞪大了眼。
“嗯。”陈静冷笑一声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
“我把整整两年的旧病例、住院单,还有一些废弃的化验报告,全都扫到了地上。
那纸片子落得满地都是,我告诉她,想看资料,就一张张给我理顺了、叠齐了。”
陈娇娇停下了筷子,眼睛一亮:“她做了?”
“何止啊?”
陈静换了个舒服的坐姿,语气里透着股子掌控生死的傲慢,
“她在那儿一跪就是半天。我还让她跪着把我的咖啡擦了个干净呢!”
“姑姑你太厉害了。”
陈娇娇兴奋得尖叫起来,用力拍着大腿,
“该!真该!让她在陆首长面前装得清高,到了姑姑这儿,还不是得乖乖低头。姑姑,我简直崇拜死你了。”
“真想看看她跪在地上擦咖啡的样子,一定很过瘾!”陈娇娇双手交叉的握成拳头,想象着她认为最美好的画面。
陈国栋猛地举起酒杯:“真痛快!这小贱蹄子害我在看守所吃了半个月的白菜帮子,听妹妹这么一说,我这心里总算舒坦了点。来,妹妹,哥敬你一杯!”
两人碰了杯,仰头喝干。
陈娇娇乐得合不拢嘴,可笑着笑着,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,脸色阴沉下来。
“不过,她一个乡下丫头,为啥要去您那里借资料啊?”
“她想考医师资格证呗。”
“啥?她想当医生?”
一桌的人都一脸吃惊的看着陈静。
陈静看着一家人大眼瞪小眼的样子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笑得前仰后合,连肩膀都在颤抖。
“当医生?就凭她?”
陈静止住笑,眼里尽是讥讽,
“娇娇,你也是在姑姑这儿长大的,你应该知道那两本本子意味着什么。当年你姑姑我,在美丽国深造了两年,
回来之后在省院实习,又足足闭关准备了三年的时间,才敢去考那个证。
她一个乡下来的赤脚医生,大字估计都认不全几个,还竟然想凭一个月的时间就拿证?她以为那是去供销社买白菜呢?”
“可我听说陆首长为了她,动用了不少关系,连徐院长和郑教授都对她青睐有加呢。”
陈娇娇有些焦虑地抓着裙角,
“万一她真走了狗屎运,或者徐院长在后台给她通融一下,真让她考上了,那她以后岂不是要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了?”
陈国栋也跟着点头:
“爸,小妹,这事儿不得不防啊。这丫头邪门得很,要是真让她成了正儿八经的医生,咱们以后想动她就更难了。”
陈勋此时也睁开了眼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看向陈静:
“小静,你在审核委员会那边,能说上话吗?”
“爸,您放心。”
陈静又倒了一杯酒,语气笃定,
“我这次回临城,明面上是来指导工作的,暗地里我就是这次省里派下来的副考官之一。
江柠能不能进那个考场,也就是我一支笔的事儿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”
陈娇娇急切地喊道,
“姑姑,您直接在报名表审核的时候把她刷下去不就行了?让她连考场的门儿都摸不着,看她还怎么得意!”
陈静摇了摇手指,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恶毒的笑容。
“娇娇,这你就不懂了,猫吃老鼠,最精彩的部分不是咬死它的那一瞬间,而是把老鼠抓着戏谑的过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