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,树影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乱晃。
“最后这一组,稳住了,别动。”
江柠的声音压得很低,手里捏着长短不一的银针,动作利索得像是在绣花。
她的额头顶着一粒汗珠,但也顾不得擦,全副神识都系在眼前的男人身上。
这是陆北野接受治疗的第十天。
和第一次那种命悬一线、满屋子血腥气的场面不同,今天的病房里只有淡淡的艾草香味和陆北野平稳的呼吸声。
这一次,江柠没让徐院长开手术室,就在这间病房里动了手。
“嗯。”
陆北野躺在床上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他能感觉到,眼眶周围那种死寂的麻木感正在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蚂蚁爬过一样的酥痒。那是神经在复苏,是光明的先兆。
“成了。”
江柠吐出一口浊气,最后一根针拔出来的瞬间,她利索地将其丢进酒精盘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“首长,感觉怎么样?”
陆北野试着眨了眨眼,虽然隔着厚厚的纱布,但他觉得眼前的黑雾似乎稀薄了一些,不再是那种吞噬一切的深渊。
“很凉,很舒服。”
陆北野抬起手,精准地抓住了江柠正准备收回的指尖。
“柠柠,你辛苦了。”
他的声音略带沙哑,在这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勾人。
“我现在的小愿望就是让你尽快能看见这个世界。”
江柠顺势坐到床沿边,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,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。
“小愿望?”
“对啊,我还有一个大愿望就是让你重新站起来啊!”
女孩笑得一脸甜美,那笑声如山间的溪水声一样清甜。
陆北野听着那笑声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慢慢伸出双手,顺着声音的方向,一点点地摸索过去,直到触碰到了那张娇小可人的脸。
他的指腹布满了厚厚的老茧,那是经年累月握枪留下的痕迹。
当这样粗粝的手指触碰到江柠如剥壳鸡蛋般滑腻的皮肤时,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他动作极轻,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。
指尖先是扫过她圆润的下巴,然后顺着那弧度优美的脸廓往上,抚过她小巧而挺拔的鼻梁。
最后,他的大拇指停留在她颤动的睫毛上。
他看不见,只能在脑海里反复描摹她的样子。
想象着她笑起来时,那双大眼睛里是不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?
想象着她此时额头带汗、却满眼深情的模样。
“柠柠,我想看看你。”
他的嗓音压得很低,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迫切,
江柠乖巧地把脸凑得更近了些,感受着他手心的热度:
“快了,不着急,再有些日子就能看到了。”
陆北野轻叹一声,收回手,攥紧了拳头:“嗯,我不急。”
温存片刻,江柠猛地一拍大腿,像是想起了什么急事:
“哎呀,看我这记性!差点把正事忘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今天是卫生局报名的最后一天!那个陈主任故意卡着我的资料,刚才沈良才托人把最后一份审批单弄出来。
我得赶紧去交报考表,要是晚了,这医师证考试就得等明年了!”
“沈良!”江柠回头冲门口喊了一声。
“哎!嫂子,在呢!”沈良跟个窜天猴似的蹦了进来,手里还拎着一壶刚打的开水。
“看着点首长,让他先睡一觉。针后的半小时最关键,千万别让他吹着风,也别让他自个儿乱动。”
江柠一边说,一边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,拿上准备好的文件袋。
“嫂子,你这急匆匆的,上哪儿去啊?”
沈良愣了愣。
“交报考表。”
江柠弯腰在陆北野额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,趁他还没反应过来,转身就跑出了病房。
陆北野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,整个人瞬间僵在病床上,原本要支起身子的动作生生卡在了半路。
那是一个极轻、极快的吻,带着江柠身上独有的清香和温热的触气,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,却精准地在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挠了一下。
这位在战场上迎着枪林弹雨、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铁血硬汉,此刻却彻底傻了眼。
他像是被点到了麻穴,大脑一片空白,只剩下额头上那一小块皮肤,正火烧火燎地发烫。
直到听到门口传来江柠轻快的脚步声走远,陆北野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。
他有些僵硬地抬起手,指尖微颤,轻轻覆在刚才被亲过的地方,那种湿软的触感似乎还没散去,烫得他指尖发麻。
一抹可疑的暗红顺着他的脖根一路蔓延,最后直接烧到了耳尖。
“她……亲我了?”
他低声呢喃,喉结上下滑动,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狼狈和无措,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。
甜。
一种从未体验过的、比大白兔奶糖还要甜腻百倍的滋味,顺着血液流遍全身,硬生生把他心底那点对她独自出门的焦躁给亲没了。
他重新躺回枕头上,胸腔里那颗心还在不安分地狂跳着,震得他耳朵里全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。
他扯过被子遮住脸,在那股若有若无的药香味里,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像毛头小子初恋时才有的、傻气又满足的笑容。
病房里静了下来。
陆北野虽然闭着眼,但那股子兴奋劲儿让他怎么也睡不着。
“沈良。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还有点压不住的沙哑。
“哎,首长,我在呢!”
沈良推门探进个脑袋,一脸狐疑,
“您嗓子怎么了?不舒服?”
“没事。”
陆北野轻咳一声,掩饰性地拉了拉被角,
“去看看哪里有卖西瓜的,买一个回来,用水冰着,等江柠回来给她吃。”
“哎,好嘞!”
沈良轻轻的关上了病房门。
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的拐角处,一个穿着淡粉色确良衬衫的女人慢慢探出了头。
是方雅茹。
其实她前两天就已经出院回家了。
可自打回到家后,方雅茹就像丢了魂一样。
在家里,她盯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,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。
她回想起上一世自己悲惨的一生,慢慢的不甘心,每个夜晚都会梦到张大伟对她的暴行。
“凭什么……凭什么江柠能过得那么好?”
她把桌上的廉价化妆品狠狠扫在地上,眼睛红得滴血。
只要闭上眼,她脑子里全是陆北野英武的样子。那种权势,那种长相,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她觉得,只要能爬上陆北野的床,只要能把江柠踢走,她就能爬到云端。
这种执念像毒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。
于是,她每天像个幽灵一样,偷偷摸摸地跑到医院里,躲在阴影里观察着306病房的一举一动。
她嫉妒江柠能贴身伺候陆北野,嫉妒两人之间的温存。
今天,她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。
她看着江柠骑车走远,看着沈良离开,病房门口成了无人把守的真空地带。
她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,颤抖着手,拧开了门把手。
屋里光线很暗,落地扇呼呼地转着。
陆北野躺在床上,侧脸英挺如画。方雅茹走近了些,看着这个即便闭着眼也足以让无数女人疯狂的男人。
她是真的馋这张脸,更是馋陆北野背后的权势。
方雅茹走到床边,屏住呼吸,动作极其缓慢地伸出手,想帮他擦去额角的汗。
陆北野其实并没有睡死。
在战场上养成的本能让他对周围的环境极其敏感。当有人再次进入房间时,他就已经有了察觉。
只是,他刚才还沉浸在江柠那个吻的余温里,下意识地以为是那小丫头又折回来了。
他没睁眼,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宠溺的弧度。
当那只手碰到他额头时,陆北野突然伸出右手,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它。
“怎么回来了?”
陆北野的声音低沉磁性,带着刚被亲过后的慵懒,还有一种让人溺毙其中的温柔。
他顺势一拽,精准地扣住方雅茹的手腕将她拉到面前。
五指收紧,那滚烫的掌心贴着方雅茹冰凉的皮肤,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灼穿。
“你不是去交表吗?是不是外面太热了?”
陆北野微微侧头,即便眼上蒙着布,那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也透着股说不出的宠溺,
“我让沈良去买西瓜了,一会儿就有得吃了,乖一点,先歇会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