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内烛火摇曳,映照在祖师牌位上,投下长长的阴影。林远山坐在蒲团上,眼睛盯着朱颖:“现在,告诉我真相。全部。”
朱颖深吸一口气,右肩伤口传来阵阵刺痛。他闻到祠堂里香烛燃烧的焦味,混合着从门外飘进来的血腥气。烛光在他脸上跳动,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。
“师父,”朱颖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确实不是普通的少年。”
他选择性地讲述了一部分真相——关于一场噩梦,梦中他看到村庄被灭,家人惨死,自己含恨而终。他隐去了重生的具体细节,只说这噩梦太过真实,让他提前预知了危险。他描述了梦中见过的黑袍人,描述了那些残忍的杀戮,描述了那些他本不该知道的细节。
林远山听着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当朱颖说到黑袍人施展的功法特征时,林远山猛地站起身。
“魔火焚天……魔域降临……”林远山喃喃道,“这是血煞宗的标志性功法。”
“血煞宗?”朱颖心头一震。
这个名字他前世听说过,但从未接触过。那是魔道中的顶尖宗门,行事诡秘,手段残忍。
“如果真是血煞宗的人,”林远山沉声道,“那事情就麻烦了。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一个看穿他们身份的人。”
就在这时,祠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张猎户推门而入,脸上满是焦急:“林先生,朱颖,不好了!村口……村口又来了!”
朱颖和林远山对视一眼,同时冲出祠堂。
晨光已经大亮,但天空却笼罩着一层诡异的灰雾。村口方向,马蹄声如雷,比昨夜更加密集。村民们刚刚开始清理战场,此刻又慌乱地拿起武器,脸上写满绝望。
朱颖冲到村口防御工事后,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黑风寨的土匪又回来了,而且人数更多,足有上百人。他们骑着战马,手持长刀,杀气腾腾。但最让朱颖心惊的,是队伍最前方那个黑袍人。
正是昨夜那个魔修。
他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,黑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。他身后,黑风寨首领恭敬地站着,铁面具上多了几道裂纹,显然是昨夜留下的。
“小子,”黑袍人开口,声音冰冷如铁,“昨夜让你侥幸活下来,今天可没那么好的运气了。”
朱颖握紧鬼头刀,左手手心全是汗。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恐怖威压,那是一种纯粹的恶意,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心头。
林远山站到朱颖身旁,低声道:“小心,他比昨夜更强了。”
“师父,你的伤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林远山从怀中掏出一颗丹药吞下,脸色稍微红润了些,“今天这一战,避不开了。”
黑袍人缓缓抬手。
他的动作很慢,但每一个细节都充满压迫感。手指修长苍白,指甲呈暗紫色。他对着村庄防御阵法轻轻一挥。
一道黑色剑气凭空出现。
那不是普通的剑气,而是由纯粹的魔气凝聚而成。剑气长三尺,通体漆黑,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,像血管一样搏动。剑气所过之处,空气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,地面上的草叶瞬间枯萎变黑。
剑气直奔防御阵法而来。
朱颖能感受到阵法光幕的颤抖。昨夜战斗后,阵法本就受损严重,此刻面对这道魔气剑气,光幕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。
“退后!”林远山大喝。
他双手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。一道淡金色的光幕从地面升起,挡在黑色剑气前方。这是基础的防护法术,林远山施展得极为勉强,嘴角已经渗出血丝。
黑色剑气撞上金色光幕。
没有巨响,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腐蚀声。金色光幕像被泼了强酸一样迅速消融,黑色剑气穿透而过,速度稍减,但威势不减。
就在剑气即将击中阵法的瞬间——
一道身影从天而降。
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,面容普通,但眼神锐利如鹰。他落在阵法前方,右手一抬,掌心浮现出一面青铜盾牌。
盾牌古朴,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。在黑色剑气击中盾牌的瞬间,符文亮起,散发出柔和的青光。
轰!
这一次有了巨响。
黑色剑气炸开,化作漫天黑雾。青铜盾牌剧烈震动,但稳稳挡住了这一击。灰袍男子后退三步,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。
“魔修肆虐,残害凡人,好大的胆子。”灰袍男子冷冷道。
黑袍人盯着他,兜帽下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:“筑基期?没想到这种穷乡僻壤,还有筑基期的散修。”
“散修清玄,”灰袍男子报出名号,“阁下在鬼州地界行凶,是不是太不把天道放在眼里了?”
“天道?”黑袍人笑了,笑声阴冷,“天道早就死了。现在,是魔道的时代。”
他翻身下马,黑袍无风自动。魔气从他身上涌出,像黑色的火焰在燃烧。地面开始结霜,空气中的温度骤降。
清玄面色凝重,将青铜盾牌收起,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。剑身银白,剑刃上流淌着淡淡的水光。
“水属性功法,”黑袍人嗤笑,“正好克制我的魔火?可惜,你修为太浅。”
他双手一合,魔气在掌心凝聚成一柄黑色长枪。长枪通体漆黑,枪尖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,像凝固的血液。
战斗开始了。
黑袍人一枪刺出,枪尖撕裂空气,带起尖锐的啸声。清玄长剑横挡,剑身水光流转,化作一面水盾。
枪尖刺中水盾。
水盾剧烈波动,但并未破碎。清玄趁机反击,长剑划出一道弧线,斩向黑袍人脖颈。剑光如月,清冷而锋利。
黑袍人侧身躲过,长枪横扫。枪杆砸在清玄腰间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清玄闷哼一声,后退数步,嘴角溢血。
“太弱了。”黑袍人摇头。
他再次进攻,长枪如龙,攻势如潮。每一枪都带着恐怖的魔气,所过之处地面龟裂,草木枯萎。清玄只能勉强抵挡,剑身上的水光越来越暗淡。
朱颖站在防御工事后,眼睛死死盯着两人的战斗。
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修仙者之间的生死搏杀。每一个动作都充满玄奥,每一次交锋都蕴含天地之力。他能看到清玄剑法中蕴含的水行韵律,能感受到黑袍人枪法中那股毁灭一切的恶意。
但更让朱颖心惊的,是黑袍人施展的功法。
那黑色的魔气,那暗红色的纹路,那腐蚀一切的特性……这一切都太熟悉了。
前世灭门之夜,那些屠杀他家人的人,使用的就是这种功法。虽然当时他修为低微,看不真切,但那种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,他永远忘不了。
就是这种功法。
就是这个人。
或者说,是同一种传承。
朱颖的心脏狂跳,血液在耳边轰鸣。仇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,但他强迫自己冷静。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,他必须等待机会。
“张叔,”朱颖低声道,“组织村民,准备弓箭。瞄准那些土匪,不要管修仙者。”
张猎户点头,迅速传达命令。
村民们虽然恐惧,但看到有修仙者相助,士气稍振。他们拉开弓弦,箭矢对准黑风寨的土匪。
黑袍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,但他毫不在意。凡人弓箭,对他构不成威胁。他现在要做的,是尽快解决这个碍事的散修。
“魔火焚天!”
黑袍人低喝,长枪高举。黑色魔气冲天而起,在空中凝聚成一片火云。火焰是黑色的,燃烧时没有温度,反而散发出刺骨的寒意。
火云压下。
清玄面色大变,双手结印,长剑指天。剑身上水光暴涨,化作一条水龙冲天而起。水龙与火云碰撞,发出“嗤嗤”的蒸发声。
白雾弥漫,笼罩整个战场。
趁此机会,朱颖大喝:“放箭!”
数十支箭矢破空而出,射向黑风寨的土匪。土匪们没想到村民还敢反击,仓促间举起盾牌。但还是有七八人中箭倒地,惨叫声响起。
黑风寨首领大怒,策马前冲:“找死!”
他带着二十多名骑兵冲向防御工事。马蹄踏地,尘土飞扬。
朱颖早有准备:“第二队,滚木!”
村民们推动准备好的滚木,圆木从山坡上滚下,砸向冲锋的骑兵。骑兵们慌忙躲闪,阵型大乱。
“第三队,长矛!”
手持长矛的村民从工事后冲出,矛尖对准马腿。战马受惊,嘶鸣着人立而起,将背上的土匪摔落。
混战开始了。
朱颖没有参与战斗,他的眼睛始终盯着修仙者的对决。
白雾中,两道身影快速移动。黑袍人的长枪如毒蛇吐信,每一次刺击都刁钻狠辣。清玄的剑法则灵动飘逸,像流水一样无孔不入。
但修为的差距太大了。
黑袍人是筑基后期,清玄只是筑基初期。而且黑袍人修炼的是魔道功法,威力本就强于同阶正道修士。
“魔域降临!”
黑袍人再次施展绝招。黑色魔气以他为中心扩散,形成一个直径十丈的领域。领域内,魔气如实质般粘稠,空气变得沉重。
清玄的动作顿时迟缓,像陷入泥沼。他拼命运转灵力,剑身上的水光却越来越暗淡。
“结束了。”黑袍人冷笑。
他一枪刺出,枪尖直指清玄心脏。这一枪速度不快,但在魔域压制下,清玄根本无法躲闪。
就在枪尖即将刺中的瞬间——
清玄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。精血落在剑身上,长剑爆发出刺目的蓝光。
“水龙破!”
长剑化作一条巨大的水龙,挣脱魔域束缚,撞向黑袍人。这是燃烧精血的拼命一击,威力远超平时。
黑袍人脸色微变,长枪横挡。
轰!
水龙炸开,化作漫天水雾。黑袍人被震飞数丈,黑袍破碎,露出苍白的脸。那是一张年轻的脸,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,但眼睛却像千年古井,深不见底。
清玄也不好过,精血燃烧让他元气大伤,脸色惨白如纸,站立不稳。
两败俱伤。
黑袍人站稳身形,擦了擦嘴角的血迹。他看着清玄,眼中闪过一丝忌惮。燃烧精血的拼命一击,确实让他受了不轻的伤。
“好,很好。”黑袍人冷冷道,“今天算你命大。”
他转身,看向战场。
黑风寨的土匪和村民还在混战,双方各有死伤。但土匪人数占优,渐渐占据上风。
黑袍人没有帮忙的意思。他抬手一挥,一道黑色旋风卷起,将黑风寨首领和剩余的土匪笼罩。
“撤。”
黑色旋风冲天而起,向远方飞去。
但在离开前,黑袍人回头看了朱颖一眼。那眼神像毒蛇一样冰冷,充满恶意和探究。
“小子,”他的声音直接传入朱颖耳中,像冰冷的针扎进大脑,“你身上的气息很熟悉。我们还会见面的。”
说完,黑色旋风消失在天际。
战场突然安静下来。
土匪撤退了,留下二十多具尸体。村民们也死伤惨重,活着的人瘫坐在地,大口喘息。
清玄踉跄几步,终于支撑不住,单膝跪地。他剧烈咳嗽,每一声都带着血沫。
朱颖连忙上前:“前辈!”
“无妨,”清玄摆摆手,从怀中掏出一颗丹药服下,“只是元气受损,调养一段时间就好。”
他看向朱颖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:“小家伙,那魔修临走前说的话,你听到了?”
朱颖心头一紧,但面色不变:“听到了。他说我身上的气息很熟悉。”
“确实很奇怪,”清玄皱眉,“你一个凡人少年,身上怎么会有让魔修熟悉的气息?除非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眼神中的探究让朱颖如坐针毡。
林远山走过来,拱手道:“多谢道友相助。若非道友及时赶到,今日刘家村必遭灭顶之灾。”
“不必客气,”清玄摇头,“斩妖除魔,本就是我辈修士的责任。只是……”
他看向朱颖:“这小家伙,恐怕已经被那魔修盯上了。魔修最是记仇,他说会再见,就一定会再来。”
朱颖沉默。
他知道清玄说的是事实。黑袍人已经看穿了他的异常,或者说,至少察觉到了他身上的某种特质。重生者的气息?还是前世残留的因果?
无论如何,危险已经降临。
“前辈,”朱颖突然开口,“您刚才说,那魔修使用的是血煞宗的功法?”
清玄点头:“不错。魔火焚天,魔域降临,这都是血煞宗的标志性功法。而且看他的修为,在血煞宗内地位不低。”
“血煞宗……为什么要对付一个普通村庄?”
这也是朱颖最疑惑的地方。前世灭门,今生袭击,血煞宗这种魔道大宗,为什么要对一个偏远村庄如此执着?
清玄沉吟片刻:“有两种可能。第一,村庄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。第二,村庄里有人,是他们必须除掉的人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朱颖身上。
朱颖感到一阵寒意。
如果是第一种可能,那还好说。但如果是第二种……
“我会在村里住几天,”清玄突然道,“调养伤势,顺便查查那魔修的来历。小家伙,你最好小心些。魔修的手段,防不胜防。”
朱颖点头:“多谢前辈提醒。”
清玄在林远山的搀扶下,向村里走去。村民们纷纷让开道路,眼中充满感激和敬畏。
朱颖站在原地,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。
晨光完全升起,驱散了灰雾,但驱不散空气中的血腥味。尸体横陈,鲜血浸透土地,将泥土染成暗红色。受伤的村民在呻吟,失去亲人的在哭泣。
这一切,都因为那个黑袍人。
血煞宗。
朱颖握紧拳头,指甲陷入掌心。
前世灭门的仇人,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。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谁,但至少知道了来自哪个势力。
血煞宗。
魔道顶尖宗门。
以他现在的实力,想要报仇简直是痴人说梦。但至少,有了方向。
“朱颖。”
张猎户走过来,脸上沾满血污和尘土。他的左臂受了伤,用布条简单包扎着。
“伤亡统计出来了,”张猎户的声音沙哑,“我们又死了十八个,重伤九个。黑风寨留下了二十六具尸体。”
朱颖闭上眼睛。
又死了十八个。
这些人都因他而死。如果不是他重生归来,如果不是他改变了历史,这些人本可以活下去。
“这不是你的错,”张猎户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,“如果没有你,昨夜村庄就已经被灭了。今天也是,如果没有那位修仙者前辈,我们全都得死。”
朱颖摇头。
道理他懂,但愧疚不会因此减少。
“张叔,组织人手,清理战场,救治伤员。”朱颖睁开眼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,“另外,仔细检查那些土匪的尸体,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。”
“明白。”
张猎户转身离开。
朱颖独自站在战场上,风吹过,带来浓重的血腥味。他抬头看向黑袍人消失的方向,眼神冰冷。
“血煞宗……我们确实还会见面的。”
他低声自语。
“但下一次,死的会是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