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张告示上。三天,只有三天时间。青云宗外门弟子的名额,这是他改变命运的重要机会。但醉仙楼的秘密集会就在今晚子时,血煞宗的情报同样不能错过。马车缓缓驶入城门,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行人如织,繁华景象与刘家村的残破形成鲜明对比。朱颖握紧拳头,右肩伤口传来阵阵刺痛。他必须立刻做出决定:是先去找客栈安顿疗伤,还是直接前往醉仙楼附近踩点?夜色渐浓,鬼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,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都隐藏着未知的危险与机遇。
“小子,到了。”
老李头的声音将朱颖从思绪中拉回。商队停在城西一处货栈前,陈管事正指挥着伙计卸货。街道上弥漫着各种气味——烤饼的焦香、马匹的腥臊、远处酒楼飘来的酒气,还有某种淡淡的、难以形容的香料味道。
朱颖跳下马车,右肩的伤口让他动作有些僵硬。
陈管事走过来,从怀中掏出十个铜钱:“这是说好的工钱。小子,你的伤最好找个郎中看看。”
“多谢陈管事。”朱颖接过铜钱,铜钱还带着体温。
“鬼州城不比乡下,夜里少出门。”陈管事压低声音,“尤其是这几天,城里不太平。城主府的人到处搜查,说是抓什么逃犯。”
朱颖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多谢提醒。”
老李头坐在马车上,抽着烟袋,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。他看着朱颖,眼神复杂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
朱颖转身,汇入街道的人流。
鬼州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喧嚣。街道两旁,灯笼高挂,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昏黄。店铺大多还开着门,伙计站在门口吆喝。行人摩肩接踵,有挑着担子的小贩,有衣着华丽的富商,有佩刀带剑的江湖客,还有几个身着道袍、气质出尘的修仙者。
朱颖放慢脚步,仔细观察。
那些修仙者走在人群中,周围的行人会下意识地让开空间。他们大多神情淡漠,眼神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。其中一个青衣修士经过时,朱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微弱灵气波动——那是炼气期修士特有的气息,但比清玄要弱得多。
这就是修仙界与凡人世界的差距。
在修仙者眼中,凡人如蝼蚁。朱颖前世临死前才明白这个道理。今世,他必须跨过这道鸿沟。
右肩的疼痛越来越明显。朱颖知道不能再耽搁了。他按照清玄玉简中的指引,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。巷子深处,有一家不起眼的客栈——平安客栈。
客栈的门面很旧,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。门口挂着一盏灯笼,灯光昏暗。朱颖推门进去,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。大堂里摆着几张桌子,只有一个老头趴在柜台上打盹。
“住店。”朱颖敲了敲柜台。
老头抬起头,睡眼惺忪:“一晚五个铜钱,包早饭。”
“住三天。”朱颖数出十五个铜钱放在柜台上,“要最靠里的房间。”
老头收了钱,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:“二楼最里面那间。热水自己去后院打,戌时后别出门,城里宵禁。”
朱颖接过钥匙,木质钥匙冰凉粗糙。他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二楼,走廊里光线昏暗,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月光。最里面的房间门板很薄,推开门,一股灰尘味涌出。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木板床、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。窗户对着后巷,能看到对面房屋的屋顶。朱颖关上门,插上门闩,这才松了口气。
他从怀中掏出老李头给的解毒散,瓷瓶温润光滑。打开瓶塞,一股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。朱颖脱下外衣,右肩的伤口已经发黑,周围的皮肤红肿溃烂。他咬咬牙,将药粉撒在伤口上。
一阵灼烧般的剧痛传来,朱颖闷哼一声,额头渗出冷汗。
药粉与伤口接触,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,黑色的毒血从伤口渗出。朱颖用干净的布条擦去毒血,重新撒上药粉,然后用布条包扎好。整个过程持续了一刻钟,结束时他已经浑身湿透。
靠在墙上,朱颖闭上眼睛,运转体内微弱的灵气。
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动,虽然稀薄,但能感觉到伤口处的毒素正在被药力中和。按照老李头的说法,需要三天时间才能完全解毒。三天,正好是青云宗报名的截止日期。
时间紧迫。
朱颖从怀中取出清玄给的玉简,贴在额头。玉简中记载的信息再次涌入脑海——醉仙楼的位置、集会的暗号、血煞宗可能出现的接头人。还有那张地图,标注着鬼州城内几个重要的地点:万宝阁、青云宗报名处、城主府……
他必须做出选择。
青云宗是正道宗门,若能成为外门弟子,就有了正式的修仙身份,可以获得修炼资源和庇护。但考核内容未知,能否通过还是未知数。而且报名需要查验灵根,他虽然有灵根,但资质如何并不清楚。
醉仙楼的集会则是获取血煞宗情报的机会。前世灭门惨案,血煞宗是直接执行者,赵天雄是幕后指使。如果能提前掌握血煞宗的动向,或许能阻止悲剧重演。但潜入集会风险极大,一旦暴露,必死无疑。
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:“戌时三更,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”
已经戌时了。
朱颖睁开眼睛,眼神变得坚定。他决定先去醉仙楼附近踩点,看看情况。如果集会风险太大,就放弃,专心准备青云宗的考核。如果机会合适,就冒险一试。
他换上一件干净的粗布衣服,将短刀藏在腰间,又将遁地符和传讯符贴身放好。最后,他取出易容用的材料——这是清玄玉简中记载的小技巧,用几种常见的草药和矿物调配,可以暂时改变肤色和面部轮廓。
对着铜镜,朱颖仔细涂抹。药膏冰凉粘稠,带着刺鼻的气味。片刻后,镜中的少年肤色变深,颧骨显得更高,眼角多了几道细纹,看起来像个十七八岁的乡下青年。
确认没有破绽后,朱颖吹灭油灯,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。
客栈大堂里,老头又趴在柜台上睡着了,鼾声如雷。朱颖轻轻推开门,融入夜色。
鬼州城的夜晚并没有因为宵禁而完全沉寂。主干道上还有巡逻的士兵,但小巷里依然有人影晃动。朱颖避开主街,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穿行。清玄给的地图已经印在脑海中,醉仙楼位于城东的繁华地段,离这里大约两里路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高大华丽。青石板路变成了平整的石板路,两旁店铺的灯笼也更加精致。空气中飘荡着脂粉香和酒香,还有丝竹之声从远处传来。
醉仙楼到了。
那是一栋三层高的木楼,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。楼前挂着数十盏红灯笼,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。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。楼内人影绰绰,欢声笑语不断,看起来就是一家普通的酒楼。
但朱颖知道,这只是表象。
他躲在对街的阴影里,仔细观察。醉仙楼的后巷很安静,与前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。巷口有两个乞丐蜷缩在墙角,但朱颖注意到,他们的眼神不时扫视周围,动作也不像真正的乞丐那样松散。
暗哨。
朱颖心中一凛。血煞宗的集会果然戒备森严。他看了看天色,距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。现在硬闯肯定不行,必须想别的办法。
正思索间,醉仙楼侧门突然打开,一个伙计打扮的人提着泔水桶走出来,往后巷深处走去。朱颖眼睛一亮,悄悄跟上。
伙计走到巷子尽头的垃圾堆,将泔水倒掉,然后打了个哈欠,靠在墙上休息。朱颖悄无声息地靠近,从背后捂住他的嘴,短刀抵住他的喉咙。
“别出声,我问什么你答什么。”朱颖压低声音,故意让声音变得沙哑。
伙计浑身僵硬,连连点头。
“今晚楼里有什么特别的客人?”
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我就是个倒泔水的……”
刀锋微微用力,一丝鲜血渗出。
伙计吓得魂飞魄散:“我说我说!今晚三楼被包了,掌柜吩咐不准任何人上去。来的客人都蒙着脸,从后门进的……”
“有多少人?”
“大概……七八个?我没敢细看。”
“集会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子时。掌柜让我们戌时后就别去三楼了,有专人伺候。”
朱颖又问了几句,确认这伙计知道的不多,便一掌切在他后颈。伙计软软倒下。朱颖将他拖到垃圾堆后面,脱下他的外衣换上,又从他腰间取下一块木牌——这是醉仙楼伙计的身份牌。
换上伙计的衣服,朱颖将脸弄脏,低着头往醉仙楼侧门走去。
侧门虚掩着,里面是厨房。热气夹杂着油烟味扑面而来,几个厨子正在忙碌。朱颖低着头,快步穿过厨房,来到后院。院子里堆着柴火和杂物,角落里有一口井。
“喂,你!”
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叫住朱颖:“不去干活,瞎晃什么?”
朱颖压低声音:“掌柜让我去三楼送柴火。”
“三楼?”管事皱眉,“不是说了不准上去吗?”
“说是客人要的,取暖用。”朱颖面不改色。
管事打量了他几眼,摆摆手:“快去快回,别乱看乱说。”
“是。”
朱颖抱起一捆柴火,沿着后院的楼梯上到三楼。楼梯很窄,木板吱呀作响。三楼走廊里点着油灯,光线昏暗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紧闭的门,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人,腰间佩刀。
朱颖的心跳加快。
他抱着柴火走过去,低着头:“掌柜让送柴火。”
一个黑衣人打量着他,伸手:“牌子。”
朱颖递上身份牌。黑衣人检查了一下,又看了看柴火,这才让开:“进去放在墙角,别乱看。”
“是。”
朱颖推门进去。
房间很大,中间摆着一张长桌,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。窗户紧闭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墙角的炭盆里炭火正旺,房间里暖烘烘的。朱颖将柴火放在墙角,余光迅速扫视。
房间里没有人,但能听到隔壁传来隐约的说话声。
他放慢动作,假装整理柴火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隔着一道木墙,声音虽然模糊,但能听清一些片段。
“……赵公子那边已经安排好了……”
“……血煞宗要的是活口……”
“……青云宗那边怎么办……”
“……三天后动手……”
朱颖的心脏狂跳。赵公子——赵天雄!血煞宗要活口?活口是谁?青云宗三天后动手?难道血煞宗要在青云宗考核时搞事?
他正想听得更仔细些,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朱颖立刻起身,低着头往外走。刚走到门口,门被推开,一个蒙面人走进来。两人差点撞上。
蒙面人停下脚步,眼神锐利地盯着朱颖:“你是谁?”
“送柴火的伙计。”朱颖低着头,声音恭敬。
蒙面人打量了他几眼,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。朱颖心中一惊,但强行忍住没有反抗。蒙面人探查了片刻,似乎是在检查他体内是否有灵气。
好在朱颖的敛息术已经入门,加上伤势未愈,灵气波动极其微弱,与凡人无异。
蒙面人松开手,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朱颖快步离开房间,走下楼梯。直到回到后院,他才松了口气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。刚才那一刻,他差点就暴露了。
那个蒙面人至少是炼气四层的修为,而且警惕性极高。血煞宗这次集会,果然不简单。
朱颖脱下伙计的外衣,扔在柴堆里,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醉仙楼。他没有回客栈,而是拐进另一条街,找了家还在营业的茶馆。
茶馆里人不多,几个茶客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。朱颖选了靠窗的位置,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。热茶入喉,苦涩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他需要整理刚才听到的信息。
赵天雄与血煞宗勾结,计划在三天后动手。目标可能是青云宗考核的某个环节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血煞宗要活口,这个活口是谁?会不会是……自己?
朱颖握紧茶杯。前世灭门是在三年后,但今世很多事情已经改变。他提前离开刘家村,摆脱了黑狼的追踪,还得知了青云宗招生的消息。这些变化,会不会让仇人提前行动?
正思索间,邻桌的谈话声传入耳中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赵公子最近频繁往城西跑。”
“城西?那不是贫民区吗?”
“谁知道呢。我有个亲戚在城主府当差,说赵公子最近跟一个神秘组织接触,出手阔绰得很。”
“什么组织?”
“不清楚,但听说跟血煞宗有点关系……”
朱颖的手一颤,茶水溅出几滴。
他缓缓转过头,用余光看向邻桌。那是两个中年商人,衣着普通,正在低声交谈。其中一人留着山羊胡,另一人胖乎乎的,脸上带着市侩的笑容。
“血煞宗可是魔道,赵公子胆子也太大了吧?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!这话能乱说吗?赵公子可是城主之子,他想干什么,咱们管得着吗?”
“也是也是……喝茶喝茶。”
两人转移了话题,开始谈论生意上的事。
朱颖收回目光,心中波涛汹涌。赵天雄与神秘组织接触,这个组织还跟血煞宗有关。难道除了血煞宗,赵天雄还勾结了别的势力?
他想起前世临死前,赵天雄身边似乎还有几个神秘人,穿着黑袍,看不清面容。当时他只顾着仇恨,没有细想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些人的气息确实不像血煞宗的修士。
这个神秘组织,究竟是什么来头?
朱颖端起茶杯,慢慢喝着。茶已经凉了,苦涩的味道更加明显。窗外,鬼州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,这座看似繁华的城市,暗地里却涌动着无数暗流。
三天。
他只有三天时间。要报名青云宗,要调查血煞宗的阴谋,要提防赵天雄和神秘组织,还要治疗伤口。每一件事都关乎生死,每一刻都不能浪费。
放下茶杯,朱颖站起身,丢下两个铜钱,走出茶馆。
夜风吹过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街道上行人稀少,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。朱颖拉紧衣领,快步往客栈方向走去。
他需要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。首先,明天一早去青云宗报名处,确认考核内容和要求。然后,想办法调查那个神秘组织的情报。醉仙楼的集会太危险,不能再冒险潜入,但可以从别的渠道打听。
还有老李头给的解毒散,需要按时换药。伤势不恢复,什么都是空谈。
走到客栈所在的巷口时,朱颖突然停下脚步。
巷子里,有两个人影。
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青石板路上。两人都穿着黑衣,腰间佩刀,正站在平安客栈门口,低声交谈着什么。其中一人,身形瘦高,背微微佝偻——
黑狼。
朱颖的心脏猛地一缩,迅速退到阴影里。
黑狼怎么会找到这里?是巧合,还是……
他想起陈管事的话:城主府的人到处搜查,说是抓什么逃犯。难道黑狼动用了城主府的力量,在全城搜查他的踪迹?
客栈不能回了。
朱颖悄然后退,拐进另一条小巷。他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,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。但深更半夜,客栈大多已经关门,他能去哪里?
正焦急间,前方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朱颖立刻躲到一堆杂物后面。两个巡逻士兵走过,灯笼的光在巷子里晃动。
“听说逃犯是个少年,杀了城主府的人。”
“胆子真大。赵公子下了死命令,活要见人死要见尸。”
“这大半夜的,上哪儿找去……”
士兵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朱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深吸一口气。赵天雄果然在全力搜捕他。平安客栈不能回,其他客栈也可能被监视。他需要一个既能藏身,又能打探消息的地方。
突然,他想起清玄玉简中提到的一个地方——万宝阁。
万宝阁是横跨大陆的商会,在鬼州城也有分号。那里不仅出售修仙资源,也买卖情报。更重要的是,万宝阁有中立的规矩,不参与任何势力的争斗,为客人保密。
虽然不知道万宝阁会不会收留一个被追捕的少年,但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。
朱颖从怀中取出地图,借着月光查看。万宝阁位于城中心,距离这里大约三里路。他必须在天亮前赶到,否则白天街道上人多眼杂,更容易暴露。
收起地图,朱颖施展敛息术,将气息压到最低,然后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。
鬼州城的夜晚,危机四伏。但他没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