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颖趴在草丛中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黑狼站在土路上，月光将他苍白的脸照得如同鬼魅。那双细长的眼睛缓缓扫过路旁的草丛，朱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冰冷的刀锋，一寸寸刮过自己藏身的位置。黑狼的右手按在腰间，那里鼓出一块，显然是武器。风吹过，草丛沙沙作响，朱颖的额头渗出冷汗。他知道，只要一动就会被发现。但不动，等黑狼走过来搜查，同样会被发现。时间仿佛凝固，每一息都漫长如年。
黑狼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他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刃，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。那是一种淬了毒的刀，朱颖前世见过，被这种刀划伤的人，伤口会迅速溃烂，半个时辰内必死无疑。
“出来吧。”黑狼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摩擦木头，“我知道你在这里。”
朱颖没有动。
他的大脑飞速运转。黑狼是赵天雄的心腹，炼气三层的修为，擅长追踪和暗杀。前世灭门时，黑狼一人就杀了刘家村七名青壮。正面硬拼，自己绝无胜算。唯一的优势是，黑狼不知道他已经发现跟踪，更不知道他学会了敛息术。
草丛外，黑狼开始移动。
脚步声很轻，踩在土路上几乎没有声音。但朱颖能感觉到地面的轻微震动，那是炼气期修士特有的感知能力。一步，两步，黑狼离草丛越来越近。
三丈。
两丈。
一丈。
朱颖深吸一口气，右手悄悄摸向怀中。那里有清玄给的符箓——遁地符。但他不能现在用。遁地符只能使用一次，而且范围有限，必须在关键时刻使用。
黑狼停在草丛边缘。
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草丛上，那影子扭曲变形，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。朱颖能闻到黑狼身上的气味：血腥味、汗味，还有一种淡淡的药草味，那是某种追踪药粉的味道。
“不出来？”黑狼轻笑，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短刃挥下。
刀刃划破空气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朱颖在刀刃落下的瞬间，猛地向左侧翻滚。草丛被劈开一道缺口，泥土飞溅。黑狼的眼睛一亮，身形如鬼魅般追来。
就是现在！
朱颖没有起身逃跑，反而趴在地上，双手快速结印。这是清玄玉简中记载的基础法术——土遁术的简化版，虽然不能真正遁地，但能制造一小片土雾，遮蔽视线。
“土起！”
朱颖低喝，体内灵气涌向双手。地面微微震动，周围的尘土突然扬起，形成一片浑浊的雾团。黑狼冲进雾中，短刃连挥，却只劈中了空气。
朱颖已经借着土雾的掩护，施展敛息术，悄无声息地退到三丈外的一棵大树后。
他背靠树干，心脏狂跳。右肩的伤口在刚才的翻滚中再次撕裂，温热的血液浸湿了布条。但他顾不上疼痛，眼睛死死盯着土雾的方向。
土雾渐渐散去。
黑狼站在雾中，脸色阴沉。他低头看着地面，那里有一小滩新鲜的血迹。他蹲下身，用手指蘸了一点血，放在鼻尖嗅了嗅。
“受伤了？”黑狼冷笑，“那就更好追了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，倒出一些白色粉末，撒在血迹上。粉末接触血液后，立刻发出微弱的荧光，在夜色中格外显眼。
追踪粉！
朱颖心中一沉。这种粉末一旦沾上血迹，就会持续发光数个时辰，无论逃到哪里都会被追踪到。前世黑狼就是用这种方法，追杀了刘家村所有逃出去的村民。
必须立刻处理伤口。
朱颖撕开右肩的布条，伤口还在渗血。他从行囊中取出金疮药，这是林远山给的，能快速止血。但问题不是止血，而是清除血迹中的追踪粉。
他忽然想起玉简中的记载：追踪粉怕水，尤其是流动的活水。
前方有河流！
朱颖记得地图上的标注，从这里往东三里，有一条小河，是通往鬼州城的必经之路。他立刻起身，没有沿着土路跑，而是钻进树林，朝着东方狂奔。
身后传来黑狼的冷笑声：“想跑？”
脚步声迅速追来。
朱颖在树林中穿梭，树枝抽打在身上，留下道道血痕。他不敢回头，只能拼命奔跑。炼气一层的灵气在体内流转，虽然微弱，但足以让他的速度比普通人快上几分。
一里。
两里。
前方传来流水声。
朱颖精神一振，加快脚步。穿过一片灌木丛，眼前豁然开朗。一条小河在月光下流淌，水面泛着银色的波光。河不宽，约莫三丈，水流湍急。
他毫不犹豫地跳进河中。
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全身，伤口传来刺骨的疼痛。但他咬紧牙关，整个人沉入水中，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。河水冲刷着伤口，将血迹和追踪粉一起冲走。
漂了约莫百丈，朱颖才从水中探出头。
他回头望去，河岸上，黑狼站在他跳河的位置，脸色铁青。追踪粉的荧光在河水中迅速消散，黑狼失去了追踪的线索。
“好小子。”黑狼的声音隔着河水传来，带着冰冷的杀意，“你以为这样就能逃掉？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，拔掉塞子。一只黑色的虫子从竹筒中飞出，在空中盘旋一圈，然后朝着朱颖的方向飞来。
追踪蛊！
朱颖瞳孔收缩。这种蛊虫能记住目标的气味，追踪数十里不丢失。黑狼为了抓他，竟然动用了这种珍贵的东西。
必须立刻摆脱蛊虫。
朱颖再次沉入水中，但蛊虫在水面上盘旋，显然已经锁定了他。他心中焦急，忽然想起怀中的符箓——隐身符。
隐身符能隐匿身形和气息，但只能维持一炷香时间，而且对炼气期以上的修士效果会大打折扣。黑狼是炼气三层，很可能能看破隐身。
但别无选择。
朱颖从水中跃出，落在对岸的草丛中。他迅速从怀中掏出隐身符，贴在胸口，同时运转灵气激活符箓。
“隐！”
符箓发出微光，朱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，最后完全消失在夜色中。气息也被完全掩盖，连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。
追踪蛊飞到对岸，在空中盘旋几圈，失去了目标，最后茫然地飞回黑狼身边。
黑狼接过蛊虫，脸色更加难看。
“隐身符？”他喃喃自语，“一个乡下小子，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？”
他在河岸上站了许久，眼睛扫视着对岸的每一寸土地。但隐身符的效果很好，他什么也发现不了。最终，他冷哼一声，转身离去。
“算你走运。”黑狼的声音随风飘来，“但下次，你不会这么幸运了。”
脚步声渐行渐远，最后完全消失。
朱颖依然躲在草丛中，一动不动。
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，隐身符的效果开始减弱。他的身影渐渐显现，气息也重新出现。他长出一口气，整个人瘫软在地。
右肩的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，边缘开始溃烂。他赶紧重新上药包扎，又从行囊中取出一颗凝气丹吞下。丹药入腹，化作一股暖流，滋养着干涸的经脉。
必须改变路线。
黑狼虽然暂时离开，但很可能在土路上设伏。而且赵天雄既然派黑狼跟踪，说明已经注意到他。醉仙楼的集会，很可能是个陷阱。
但朱颖没有退缩的打算。
前世他退缩了，结果全家惨死。今世，哪怕明知是陷阱，他也要跳进去。只有接近敌人，才能了解敌人，才能找到复仇的机会。
他摊开地图，借着月光查看。
从当前位置到鬼州城，有三条路。主路是土路，最快捷，但最危险。西边有一条山路，绕远但隐蔽。东边有一条商道，经常有商队往来。
商道。
朱颖眼睛一亮。混入商队，既能掩人耳目，又能打探消息。而且商队通常有护卫，相对安全。他决定走商道。
收起地图，他起身向东走去。
天色渐亮，东方泛起鱼肚白。晨雾在林间弥漫，草叶上挂满露珠。朱颖在雾中穿行，脚步轻盈。经过一夜的逃亡，他对敛息术的掌握更加熟练，现在即使快速移动，也能保持气息隐匿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，前方传来车轮声和马蹄声。
朱颖停下脚步，躲在一棵大树后观察。
那是一支商队，规模不大，约莫十辆马车。马车由驮马拉着，车上堆满货物，用油布盖着。商队有二十多人，其中五名护卫，穿着皮甲，腰佩刀剑。其余是车夫和伙计。
商队正停在路边休息。
车夫们生火做饭，炊烟袅袅升起。空气中飘来米粥的香味，还有腌肉的咸味。护卫们分散在四周警戒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树林。
朱颖观察了一会儿，确定没有危险，才从树后走出。
他没有直接走向商队，而是装作一个赶路的少年，沿着商道慢慢走来。右肩的伤口被他用布条缠紧，外面套了一件粗布外衣，看不出异常。
“站住！”
一名护卫发现了他，立刻拔刀上前。
那护卫约莫三十岁，脸上有一道刀疤，眼神凶狠。他上下打量着朱颖，目光在朱颖的行囊上停留片刻。
“什么人？从哪里来？到哪里去？”护卫一连三问。
朱颖露出惶恐的表情，低头道：“回、回大人，小人叫朱二，从刘家村来，要去鬼州城投奔亲戚。”
“刘家村？”护卫皱眉，“那个被土匪袭击的村子？”
“是、是的。”朱颖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村子被毁了，我爹娘都死了，我只能去投奔城里的表叔。”
护卫的脸色缓和了一些。他收起刀，回头喊道：“头儿，是个逃难的孩子。”
一个中年汉子从商队中走出。
那汉子约莫四十岁，身材魁梧，穿着锦缎长袍，腰间挂着一块玉佩。他走到朱颖面前，仔细打量了一番。
“刘家村的事，我也听说了。”中年汉子叹了口气，“黑风寨那帮畜生，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。你能逃出来，也算命大。”
“多谢老爷关心。”朱颖躬身道。
“我姓陈，是这支商队的管事。”中年汉子道，“你要去鬼州城？正好我们也要进城，可以捎你一段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：“商队有商队的规矩。你要搭车，得帮忙干活。会赶车吗？”
“会一点。”朱颖连忙道，“我爹以前是车夫，教过我。”
“那好。”陈管事点头，“你去最后一辆马车，帮老李头赶车。到了鬼州城，我给你十个铜钱当工钱。”
“谢谢陈管事！”朱颖露出感激的表情。
他跟着护卫来到最后一辆马车。驾车的是个老头，约莫六十岁，满脸皱纹，正蹲在车边抽烟袋。看到朱颖，老头抬了抬眼皮。
“新来的？”
“是，李爷爷。”朱颖恭敬道。
“叫我老李头就行。”老头吐出一口烟，“上车吧，待会儿我教你怎么赶这些驮马。这些畜生脾气大，不好伺候。”
朱颖爬上马车，坐在老李头旁边。
商队很快重新出发。车轮碾过路面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驮马打着响鼻，马蹄声有节奏地响起。朱颖握着缰绳，学着老李头的动作，轻轻抖动。
“手法不错。”老李头看了他一眼，“以前真赶过车？”
“跟爹学过。”朱颖道。
老李头不再说话，眯着眼睛抽烟。烟袋锅里的烟草燃烧，发出淡淡的焦香味。朱颖一边赶车，一边观察商队。
五名护卫骑马走在前后，眼神警惕。陈管事坐在最前面的马车里，偶尔掀开车帘查看路况。其他车夫和伙计有的赶车，有的坐在货物上聊天。
“听说了吗？青云宗又要招弟子了。”一个年轻伙计的声音传来。
朱颖耳朵一动。
“真的？什么时候？”另一个伙计问。
“就这几天吧。城门口应该贴告示了。听说这次只招外门弟子，名额有限，要求也高。得是十五岁以下，有修炼资质的才行。”
“修炼资质？那得是万里挑一啊。咱们这些凡人，就别做梦了。”
“也是。不过要是能被选上，那可就是一步登天了。青云宗是鬼州最大的修仙宗门，进了宗门，以后就是修仙者，跟咱们这些凡人不是一个世界了。”
青云宗。
朱颖心中一动。清玄就是青云宗的人，而且地位不低。如果能进入青云宗，不仅能得到系统的修炼指导，还能借助宗门的力量对抗血煞宗。
但青云宗招收弟子极其严格，前世他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。今世虽然有了修炼资质，但只是最差的五行杂灵根，通过考核的希望渺茫。
不过，总要试试。
商队继续前行。
中午时分，陈管事下令休息。车夫们生火做饭，护卫们轮流警戒。朱颖帮着老李头喂马，从行囊中取出干粮，就着热水吃。
“小子。”老李头忽然开口，“你右肩受伤了？”
朱颖心中一紧，表面不动声色：“被土匪砍了一刀，不碍事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老李头伸手。
朱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解开外衣，露出包扎的伤口。老李头仔细看了看，眉头皱起。
“这伤口……不是刀伤。”老李头低声道，“刀伤切口平整，你这伤口边缘溃烂，像是中毒。而且，我在伤口上闻到了追踪粉的味道。”
朱颖脸色一变。
老李头看着他，眼神深邃：“你不是普通的逃难孩子吧？被谁追杀了？”
沉默。
风吹过树林，树叶沙沙作响。远处传来护卫的谈笑声，但马车周围一片安静。朱颖看着老李头，老李头也看着他。
最终，朱颖开口：“仇人。”
“什么仇？”
“灭门之仇。”
老李头沉默良久，叹了口气。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，递给朱颖：“这是解毒散，能解一般的追踪毒。撒在伤口上，半个时辰换一次药，三天就能好。”
“为什么帮我？”朱颖接过瓷瓶，问道。
“因为我儿子，也是被仇家杀死的。”老李头的眼神变得空洞，“那年他十六岁，跟你差不多大。我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，却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他抽了一口烟，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。
“小子，报仇不是那么容易的事。仇人往往比你强大得多，你去找他们，很可能就是送死。但如果你真的决定了，那就别回头。要么报仇成功，要么死在报仇的路上，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朱颖握紧瓷瓶：“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老李头不再说话，闭上眼睛假寐。
商队休息了一个时辰，继续赶路。
下午的行程很顺利，没有遇到土匪，也没有遇到妖兽。黄昏时分，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。
鬼州城。
城墙高达十丈，由青灰色巨石砌成，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城墙上旌旗飘扬，守城士兵的身影在垛口间移动。城门大开，车马行人进进出出，熙熙攘攘。
商队缓缓靠近城门。
朱颖坐在马车上，仰望着这座巨大的城池。前世他只来过一次鬼州城，那是灭门前的三个月，父亲带他来卖山货。那时的他，还是个懵懂少年，对这座城市的繁华充满好奇。
今世再来，心境已完全不同。
仇恨、警惕、决绝，种种情绪在胸中翻涌。他知道，这座城市里，有他的仇人，有血煞宗的据点，有醉仙楼的秘密集会。这里既是危险之地，也是复仇的起点。
商队在城门口停下，接受检查。
陈管事下车，与守城士兵交涉。士兵检查了货物和文书，挥挥手放行。商队缓缓驶入城门。
就在马车通过城门的瞬间，朱颖的目光被城墙上一张告示吸引。
那是一张崭新的告示，纸张雪白，墨迹鲜亮。告示周围围着一群人，指指点点，议论纷纷。告示最上方，是三个大字：
招仙榜。
下方详细写着：
“青云宗广招外门弟子，凡年十五岁以下，身具灵根者，皆可报名。考核地点：青云宗山门外广场。报名截止：三日后午时。逾期不候。”
朱颖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三天。
他只有三天时间。